第475章 粘髯之粒

这个夏季，弥海的雨水充沛，日照也足够，没有发生任何天灾，庄稼的涨势非常好。特别是付自安带来的玉米，长得非常高大，让弥海的百姓坚信它的产量将会非常夸张。

这是老天爷因为付镇守仁德而眷顾弥海，是老天爷给荻鞨人留下的活路。

这可不是付自安自己鼓吹的，而是弥海人自己在私下流传的一种说法。

这种说法得到了辎重营将士坚定的支持，他们告诉弥海百姓，确实如此。付镇守在国朝就是能福佑一方的。他所到之地无不丰收，他所辖之地无不富庶。他到弥海来，是弥海人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于是付自安的福星之名，就这样又一次被坐实。

……

一整个夏天右路远征军都只是固守不出。其它实力也清楚龙魂军不好惹，所以乱局仅仅发生在右路军的视野内，无人胆敢真的靠近。

左路军倒是打了几仗，都是许云率部出击。许云是年轻将领，对于军功仍然怀着强烈的渴望，主动出击也算情有可原。

武辰的消息不多，但应该是已经上了玄中高原。这多少有点让人担心，付自安已经做好随时去支援他的准备。

弥海一地还算太平。只有极个别不长眼的盗匪，妄想摸进弥海干一票。然而，等待他们的是生产合作社民兵的锄头和镰刀。

事实证明，当田亩和个人有关系的时候，一路逃难而来的荻鞨人也有足够的勇气保卫家园。

在这方面，付自安除了让甲国彰率队去给他们传授一些基本的阵型、作战技巧之外，再没有提供更多的帮助了。

付自安的事也太多了，辎重营就这么多兵力，可守不了那么多土地。所以镇守大人的态度是“随缘”。能守就守，能跑就跑，也不要求谁去送命。

这落在生产合作社的眼里那便是：“镇守大人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想要追随大人，难道就只凭脸皮厚吗？”

所以，第一支不长眼的盗匪来到弥海城附近村庄的时候，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在盗匪的眼里，到了村庄没被追击，那就等同于得手。谁知道村里点子那么硬，一个二个命都不要。

第一战得胜，还缴获了武器，村民气势高涨，往后就是接二连三的胜仗。

以至于付自安不得不给他们按了民兵头衔，还奖励了一些弓弩、马匹、轻甲，以便他们组织斥候队巡逻。

……

要说民兵的战斗力，那还得看龙州。今夏的龙州战事比较平稳，真龙君这次的策略是，放小吃大。

所谓强弩之末不穿鲁缟，本就是逃难而来的妖族，虽然数量庞大，但其实都饥肠辘辘。面对训练有素意志顽强的民兵团练，可讨不到什么好。

其实很多小型牧妖部族，跟逃难而来的流民差不多。区别是，这些牧妖还真有在玄天能卖上价的东西。比如，北地妖域产的草药、矿石、宝石。牛、羊、驮兽，兽丹、兽皮。以及，最受欢迎的年轻女妖。

其实国朝是不允许百姓和妖族做生意的。但出门不小心捡到，谁也挑不出理啊。

国朝料到这种状况，再加上因为远征荻鞨，国朝也是个穷疯了的状态。所以默许了此事，只是编了个名目，入关的时候补税就行了……

因为龙魂军“捡到”的，也算在了付自安头上。所以他就是“捡到”比较多的那一个，被恶狠狠的追了许多的税款。

根据自在商会呈报的情况来看，妖族商品市场波动剧烈。唯有女妖奴可以稳赚，其它的东西不见得能回本。

所以商会已经考虑先把这些东西留在手中，等价格回暖再出手。反正嶂州、昭义坊，有的是地方能屯下这些东西。付自安远在荻鞨，也不多做指示，就让他们自己判断了。

盈亏是商会的事，输赢是龙魂军的事。这时候龙魂军的主力还在和最强的联合部族周旋。

敌人的主要战力都在这里，一口吃下没那么容易。但再饿一饿，它们就该要内讧了，到时候一举歼灭比较省力。

唯一的变数还是那个白痴亲王。曾经真龙君把它死死堵在龙隐走廊。而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付自安感觉真龙君已经倾向于放她跑路了。

就是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跑路……还是就铁了心要死在荻鞨？

……

转眼已经是处暑，玉米、稻米都顺利的抽穗，不出意外弥海将会丰收。而荻鞨局势却安静的让人心悸。

到这个时间，乱局基本已定。说白了，人死的差不多了，地盘差不多分完了。所以混乱沉寂下来。而那股诡异的安静，其实来源于不断蔓延的死亡。或者准确点说，是潜藏在暗处的鬼修。

有些事，付自安从前一直都没有想明白。比如，妖帝应该是很重视万默渊的。但妖帝却把荻鞨赏赐给万默渊。这种事，该怎么评价呢？就好像是让万默渊去国朝自首一样。妖帝想害死万默渊吗？

而在玄中高原的难民来到弥海之后，付自安猜出了一些端倪。再向裴罗织一求证，事情才清晰起来。

在玄天宗，修为指的就是「神元境界」，具体一点就是真气、真元、神元的强度。就连修行境界也是依照这些来进行划分的。

但实际上，这是更适合九玄炁宗的划分标准。对于炁宗而言，修为越高实力也就越高。

但其它宗门却有一些区别。比如，丹修要修火，剑修要悟剑，苦修要修念，天师要参阵法。当然这些支脉总体而言，还是要看修为的，修为依然是决定性指标。

而所有支脉中，最不看重修为的其实就是魂修了。魂修升魂力、攒尸炁。炼魂、炼尸以此获得的实力，可比修真炼元有效的多。

幽谷的魂修是被魂印、律法严格控制着的，他们大多数时候也只能老老实实的修真炼元。而万默渊培养的弟子，则可以用尸魂快速壮大自己。

所以，准确点说妖王是把这荻鞨赏赐给万默渊，当做她徒弟的修炼之地。从这个角度看，荻鞨乱局当中获利最大的，其实是万默渊手下的鬼修。

对此，付自安问裴罗织：“既然如此，你不去收拾那些为祸一方的荻鞨鬼修吗？”

裴罗织抚须轻笑：“粘髯之粒，焉能果腹？护得少上造周全，可活千万人，鬼修何敌？弃少上造，击宵小之徒，岂不是因小失大？”

他的意思是，死人的尸魂，不过是粘在胡子上的饭，是吃不饱肚子的。付自安的活人能耐惊为天人，保护好他就行了。这种时候去找鬼修，是因小失大。

付自安认可这个道理，也坚定的认为活人比杀人有用。只是有些感慨，半数甚至三分之二的荻鞨人口，其实不过是胡子上的饭罢了。

早就知道乱世中，人命这种关天的东西，不过是一串数字。但纸上读来终觉浅，始终是没有亲眼见到这么具体。

也没有办法，付自安只能叹气一声，岔开话题：“看来裴大人依然怀念在恪物院的日子啊。”

到底是载星号停在竖仁城，一堆大先生下了船，竖仁城的学术氛围陡然提高到了历史最高峰。裴罗织说话风格，都开始回到学院时期。

裴罗织似乎是才意识到，自己说话的风格开始向大先生们看齐了。沉思了半晌，最终却是叹气一声背着手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