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线番外——归乡无路（三）

夜色澄澈，月色清明如水。江既明背着手，心事重重，在槐树之下踱步。听见后面传来稀碎脚步声，转身望去，只见江秋池缓步而来。多日闭门不出，叫她平日眉间那份傲气几乎消失不见，整个人都显得清减。

老槐树伫立院中数十年，枝繁叶茂。年少时节，兄妹二人常在此处追逐嬉闹，那时双亲尚在，阖家安稳，镇北风平浪静。

可后来世事翻覆，故人逐一离去，昔日嬉笑打闹的少年时光弹指即逝。

如今偌大的江府，风雨飘摇，满目萧瑟，到头来，竟只剩他们兄妹二人。

旧事涌上心头，江秋池心中沉沉，怅然不语。

“秋池。”江既明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你……”

“我没事。”江秋池摇摇头，“你在为什么事生气？”

太过熟悉江既明，她一眼便能看出，江既明淡然之下的那份怒气。

“……”江既明握着她手腕的手微微收紧了些许。“你这几日不知城中是何等光景。竟有人公然提议，城主遇害之仇，必先追究到底，一口咬定幕后凶手便是朝廷。”

“这群人竟敢说，朝廷素来忌惮镇北，从未将江家、将镇北军民放在眼底，如今更是谋害城主。相较之下，还不如……北夏。”

“甚至说，不若与北夏联姻结盟，借外族之势，抗衡朝堂。”江既明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这般罔顾忠义、卖国谋私之人，真该丢去喂狗。”

晚风骤凉，槐叶簌簌落地。江秋池静静立在原地，神色恍惚，心神并未因此产生太多波折。

见她怔怔模样，江既明压下心底的怒火，放缓了声音：“秋池，我绝不会同意轻易把你嫁出去。”

“你……要不要和楚女侠一起走？”

江秋池一怔，抬眼望向兄长，脸上满是错愕。

“如果你能和她一起走，我不知后来会如何，至少，你不会后悔。”江既明轻叹一声。

“我……”

江秋池轻声呢喃，在开口之前，已经做下了决定。

“我做不到。”

“我不能抛下江家，抛下镇北还有你们去闯荡江湖……”

“而且我知道，以哥哥的性格，肯定放心不下，会叫人悄悄跟着我们。”江秋池看向江既明。

江既明闻言怔愣片刻，随即露出无奈苦笑，抬手为她轻轻拂去肩上落叶。

“身为兄长，我别无他求，只求我的妹妹，此生平安顺遂，安稳幸福。”

“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只要你想，哥哥定会为你安排好一切。”

江秋池看着兄长，心中酸涩，抬起头，认真地道：“我要留下来。”

“秋池……”

“但我也不会任人摆布，不会成为被人算计的棋子……我也有我能做的事，作为江家儿女，护住镇北。”

江既明眨了眨眼，眼底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讶异。

“从前一直是你独自打理镇北诸事……”江秋池平视着他，目光清亮倔强，“如今我想像你一样，学着处置军务政务，撑起江家。母亲当年尚能披甲上阵，征战沙场，守护百姓。她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月色静静流淌，落在二人周身，庭院晚风微凉，悄无声息。

江既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定定望着眼前已经长大，褪去了稚气的妹妹。眼底的郁结、疲惫渐渐散去，只余动容。他没有拒绝，而是上前一步，轻轻抬手，将少女拥入怀中。

“好。”他低声说，“我的妹妹想做什么，便尽管去做。”

“你本就有天纵之才，聪慧通透，不输任何人。你也可以为官为将，你做的会比很多人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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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光阴倏忽而过，不多时就到了楚怀寒启程离开的日子。

依旧是江秋池来为她送别。

漫天纸钱随风纷飞，满城白幡猎猎飘摇。楚怀寒立在城外，一身素白，唯有她发间那抹鲜红混在这片白色之中，宛若燃尽寒冬的孤火，格外显眼。

今日便是她辞别镇北的日子。往后如她所言，将不会再踏足镇北。

江秋池立在楚怀寒对面，满目怅然，

楚怀寒看出江秋池心意已决，道：“看来这就是你我最后一面了。”

江秋池依旧没能忍住眼泪，眼眶酸涩，对楚怀寒道：“若你需要江家相助……”

“不必。”

楚怀寒打断了她，抬手摘下发绳，乌黑长发散落肩侧。她将那根红绳放在江秋池面前。

过去数年，仍是色泽鲜艳的红色。

“自此之后，我们便不再是友人。”

“……你既然已经做出选择，那就别后悔。”

这过去由江秋池赠与楚怀寒的礼物，最终还是被归还到她手上。楚怀寒言语果决，毫无转圜之地。

江秋池只得抬手，有些颤抖着接过那根红绳，犹豫片刻后，摘下了藏在怀中的同心结。

这是江夫人离世前，亲手为她与江既明缝制的信物。昔年她父亲为二人卜卦，卦象凶险，生死难测，江夫人便缝制同心结，只为祈愿他们平安。

九个绳结相系，江秋池将这根红线仔细缠绕其上，如此一来恰好凑足十个。本该是圆满之数，此刻却偏偏别离，只叫人觉得遗憾残缺。

晚风萧瑟，卷起满城素白。楚怀寒望着失神的江秋池，忽然开口道：“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是什么？”

“算是一个秘密吧。”楚怀寒眉眼低垂。“我是死而复生，占据他人身体之人，拥有前世记忆。”

江秋池一时未能反应过来，而后才惊骇不已，瞪大了眼睛望向楚怀寒。

若非知晓楚怀寒不会轻易戏弄她，江秋池是万万不敢相信如此令人震惊的话语。

但她没想到，让她更震惊的话还在后头。

“我的前世，与现在这个世界截然不同。”楚怀寒道，“人人平等，没有皇帝，科技发达，生活富足……而我是在死后，被一个名为‘系统’的东西送到了这里。”

尽管被巨大的信息量有些冲昏头脑，但江秋池还是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连忙问楚怀寒：

“那你死后，还能再活过来吗？”

听闻此言，楚怀寒只是抬眸看向她。

“别再来寻我了。”楚怀寒淡然开口，“也别再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天底下哪有那样好的事。”

“我曾遇见和我一样被送到这里的人，他们大多也饱受折磨。如今，一切的罪魁祸首……不管是系统，还是别的什么，我都要去复仇。”

“大仇得报之后，四海辽阔，去哪里都无所谓。但我不会再回镇北了。”

江秋池欲言又止。她想问，会有大仇得报的时候吗？

楚怀寒自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随手丢给江秋池：“有些东西只言片语说不明白。我将有关我前世的事情记录下来，虽说不是同一个世界，但某些规律总归是一样的。”

“拿好了，可以给江既明看，但最好别叫不可信的人看去。之后怎么处理，你们随意。”

江秋池接住册子，呆呆地看着她。

心绪繁杂，百感交集，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楚怀寒没有关注她神情之中的复杂，自顾自地道：“几年调查，我查到华山覆灭的背后是一个名为清风阁的势力所为。他们与如今的武林盟主李策勾结。”

“所以我既要去找清风阁，也要找李策算账。杀一个是杀，杀两个是杀，不论真假与否，反正我如今也懒得分辨。”

“明白了吗？我会误杀好人，甚至已经杀死了不少好人。”楚怀寒面无表情地看着江秋池，“所以你我已经不再是一路人了。就像我说的，别再惦记着寻我。就算我复仇之后还能活着，也不会来见你，你只当我死了就行。”

“那怎么行——”江秋池下意识地出声挽留，但楚怀寒只是扫了她一眼：“还是说，你打算和我一起走？”

说罢竟是又一次伸出手。

江秋池没有答应她，小声道：“总会有别的办法……”

“不会再有办法了。”楚怀寒放下手。“就算有，一切也已经太晚。还是那句话，选好了路，就别后悔。”

“就此别过。”

说罢，楚怀寒毫不留恋地转身上马，疾驰离去，披散的黑发飘荡在脑后，渐渐消失于远处。

她甚至都未曾再回头看江秋池一眼。离别来得如此迅速、轻易，就像她一直以来的风格，江秋池总是远远被她抛下，这次也是，什么都没能做到就已经与她分道扬镳，只能在背后远远地望着她。

很多年后，江秋池依然会回想起她的背影，依然会忍不住想，若是能握住那只手，会发生什么呢？

楚怀寒所做出的承诺，绝无半分虚假。江秋池能感觉到，如果答应和楚怀寒一起走，如果自己到时再劝说楚怀寒不要去复仇、不要去送死，楚怀寒确实会听从她的建议……也就不会像后来那样。

可是没有如果。

早逝的友人，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垂垂老矣，临终之前，依然记得那个在很多年前已经死去，永远年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