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腐化，威权，与文明

舞会即将开始，东道主尚未登场，宾客已云集于此。

诸曜议会成立以来，实质上全盘继承了圣座会议的职能，甚至议题范围还更加扩大细化了，本来只是确立【血杯历】后下一个百年【坟茔历】的重大事宜，现在从海陆空三大族类事务，到神话种凡人之别；从全相位全道途超凡者管制，到凡人领域的政治经济文化艺术教育......森罗万象，无所不包。

这次受邀参与舞会的是诸曜会议具有投票权的，也是瓦罗瑞亚“所有人群”的“所有代表”。

“所有人群”，“所有代表”。

好在大部分议题不需要迅速得出结论，不然辛普利修斯此刻就不是躲在午之宫某处休息，而是抓辛德哈特来顶班了。

没办法，这就是大功业。瓦罗瑞亚彻底跃升为“超凡文明”的契机就在于此，若是诸曜议会顺利运转、工作良好，那就标志着超凡者与凡人彻底的交融和互利，而非只是靠着功业和柱神的弹压黏合在一起。

也不是人人都来的，比如终寒家并没有派人——什么？罗曼？罗曼现在是博德麾下的一员了，作为恒我月之相位这一派系的附属，以及“传颂派”的代表。

类似的还有辛德哈特，奉献道途的代表是......恶魔，暴怒之炎。这是一种显而易见的明示和象征。

深渊的代表不是拉贝林，他现在一半一半的状态并不能代表深渊的全部意志，所以，这一方的代表是格瑞斯。拉贝林算是神话种的代表。

光解释清楚参与者的身份和代表势力，就需要一本极其厚重说明书。这是【威权】难以避免的弊病之一，文书压力、官僚主义、繁琐流程......在辛普利修斯的铁拳下，不只是奉献道途，所有有志于做官凡人和超凡者，都不可不品尝这份权力苦处和蜜汁。

宿舍五人一进来就吸引了全场的目光，他们现在可出名了，大批新生儿以他们的名字命名，而真名的法则让这些名字天生具备一定的神秘学加护作用；以他们为模板的玩具、故事书大行其道（博德的销量最好）；高级商品也是有的，比如各类护身符，上面的毛或者鳞片和本尊没啥关系，只是借了他们的名号，然而作为一众第四能级，这类沾边神秘学周边也具备了小而实用的加护；以他们为原型的小说歌剧等艺术作品正在热火朝天地连载；几个创造道途作家、画家被邮寄了巨额稿费，被要求创作银灰内容（不是错别字）......

瓦罗瑞亚默认肖像权之类的东西开源，渡鸦的计算下每年打钱给本尊，分成很大方。具体多大方......反正第一拂晓至今没有人对分红本身有意见。

宿舍人脉也很强力广泛，好多人对着这五位青年才俊（尤其是博德）打招呼，一时间大厅里满是快活的气氛：“你好~”“hallo~”“嗨~”

还是找熟人坐吧。

猩红联邦那边菲列恩指挥仆人搬了面投影镜子，鉴于那边氛围有点过于粉红暧昧，还是不去了。

最后博德往金银岛势力走去，那边是商人，以及明目张胆官商勾结的政客，以及对此默默关注的军团大只佬。

白鼬和狐狸也在这一边。

邪气十足霸道非常的黑帮教父级人物，六指列那，正抱着一颗降诞仪式蛋，慵懒地瘫在沙发上。这只狐狸肉眼可见地珠光宝气、珠圆玉润起来，残缺的身体肉量被补足了，手指部分也用精密华丽的机械宝石结构制作了仿真手指。

看来伊拉德将他养的非常好。

白鼬忙的很，一边社交游龙一边扯皮推诿一边阴阳怪气一边虚情假意一边暗中相授一边眉来眼去，这个商人乐在其中呢。不过，一切交易都在看见博德他们走来的刹那停止了。

“哟吼~这不是我们的仪式顾问嘛~”他笑眯眯地对着博德挥手致意。微胖的狐狸懒洋洋地摩挲着手里的球体，挥了挥尾巴。

金毛大狗的问候亲切而诚挚：“分红提前发点行不，揭不开锅了，辛德哈特和罗曼都饿瘦了！格瑞斯和拉贝林只能用红龙皮肉做衣服了！（金毛哭哭）”

白鼬的回复始终如一地温和：“不行。”

“（狗怒）”

“（鼬乐）（摊手）”

金毛大狗败下阵来，往列那那边凑过去。

刚凑过去，狐狸就非常骄傲自豪地将怀里的降诞产物高高举起，如同炫耀发光收藏的鸟类。

伊拉德很贴心地掏出一颗宝石化为齑粉，一道纯粹的光凭空出现，照在那个生机勃勃的球体上，苍翠之色、橙火之色、亮紫之色、殷红之色熠熠生辉，还有月华流转不休。

博德向列那和伊拉德示意，得到许可后，将自己的大耳朵贴上那个圆球。

场面变得非常静谧安详，神圣且迷人。

“很健康！”博德宣布。

包括记者在内，附近的兽人们也眉开眼笑起来。

罗曼一边飞速近食着免费的精致小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智慧道途走商人路线的这么有钱？斥巨资买储存法术的卷轴宝石，只为了给未出生的孩子打光？向周围的人炫耀？”

辛德哈特关注的终点在那颗果实或者蛋或者卵上。“喂，我问你，博德啥时候给他们举办的仪式啊？”

“可能是给钱了。”罗曼的嘀咕让往这边看来的目光激增、劲增、狂增！钱钱就能买到这么棒的定制降诞服务吗！在座的抖一抖都能抖出不少钱，再不济，穷如神话种也只要抠一点身体零件就能暴富了。是的，神话种有时候也会有这类欲望，但是长生者子嗣绵延艰难，何况是神话种呢？这时候，如果不想熬几百年等天时地利，就必须有足够强大的仪式师帮忙了。

博德除了讨钱，还要商量接下来商会的产品更新。博德派系的制式仪式基盘简单到仪式师学徒动动手指就能弄出来一堆，但是，数量真的太多了。哪有柱神这类伟大存在不厌其烦地一个个加持入门级的仪式？恒我会——没有直接遗传力量，也没有神秘学意义深重的姓氏，没有钱，没有权，这是博德除了健康与美貌之外，为数不多的神血福利。

靠这个分红博德就可以躺平，然而金毛欲壑难填。钱财这类身外之物，最好是除了身体之外整个世界都是钱才好呢！

六重历史之门另一头认识的青年一代小伙伴们，也慢慢往这边聚集；包括菲列恩直播镜在内的神二代集团也往这边挪动，一时间，白鼬狐狸这对所坐的位置成了大半个厅堂的社交中心，金银岛的商人们自然要把氛围炒地热热的。

猩红联邦的酒水最为醉人，而且价格不算很贵，近几年有一路攀升的趋势，但性价比上还是比千树之国与教国产的酒更高。一时间，人们仿佛置身在湿热的林地与凉爽的夏夜，觥筹交错间，好不热闹。

最重磅的三人组也登场了：憔悴过劳陛下兼议长，憔悴过劳的秘书，还有爽吃到容光焕发的神子。

辛普利修斯和伊万一狮一狼硬生生被公务折磨出了很般配的深色眼圈，他们分别和各自的弟弟低声交谈着。拜达看到博德的衣服，笑了，一把揽过对方的肩膀，两条金毛怪笑着往僻静处去了。

“咦嘻嘻~”

“哦齁齁~”

博德把鼻子拱到拜达耳朵下面：“你是不是太狠了！感觉两个神血气色很差欸！”

“霍！”拜达把博德的耳朵往下轻拉：“要不是神子有各种双修的超凡技艺，他们还要更憔悴呢！”

原来这个过劳面相纯粹是因为腐化。相比之下，绵延终寒与焰心神血的每日任务都是享受和放松了。

腐化源自权力本身。

在瓦罗瑞亚，概念具备力量，但是能够调动的并不多。前任教国国王辛梅里亚在晚年，受到之前强力弹压整个醒时世界超凡领域的反噬，他本人的奉献道途倾向朝着【暴力】这一概念狂飙突进。那个时候，并没有那么严密的秩序和约束，军团执法除了依据良心之外，并不恪守各个国家的法度，而军团的保障同样是奉献道途数值怪具备的【暴力】。第五能级躯壳，内锁逼近第七能级之魂的前国王，便是最大最大的【暴力】本身。

再不飞升，辛梅里亚就要被迫成为伪神，或者坠入深渊了。

而【威权】，是更加柔和隐秘的、具有灰色地带的、无所不包无所不涉的暴力，可以转移、更加稳定，也蕴藏着比暴力本身更恐怖的腐化可能。

暴力的堕落只需要被更加暴力的一方击败，最多由柱神亲自降下惩戒。

权力的堕落却连教会、柱神本尊都难以遏制。

而那两对兄弟在聊的，估计也是类似监督的事情。诸曜议会将成为全瓦罗瑞亚最权威最顶峰的常驻组织，故而权力在此渗透而出的腐化是最强的终寒和焰心对自家神血留有家法。万一真的被权力腐蚀，那么......就是需要英雄和传颂者拨乱反正的时候了。

“图什么？”博德叹气。他很尊敬负重前行的人们，但是神血的担子未免太重。

“是啊，图什么呢？”拜达拉着博德前往大厅的一侧，那边的窗户有最通透的视野。

拜达从后往前，以双手覆盖住博德的眼睛，然后缓缓拉开，宛如拉开帷幕。

“看。”

于是博德共享了【神子】这一职业的视角。

两只金毛就这么抬头看着晴朗的天空。

晴空万里，云卷云舒，而这明媚的天空上，博德看见了一只巨大无比的手。

或者说，被观测，于是具象化为手的某物，某些东西的象征。

那只半透明的巨手像是来自无意识的巨人，手指散漫地摊着，各个手指之间有些摩擦，轨迹不太稳定，似乎想要摆出一个特定姿势，但最后，如同一个同时想打出石头剪刀布三个姿态的人那样，摆出了不太好看的鸡爪。

微调，撤销，重启，再议，有条件通过，通过，留档，驳回......

一轮一轮记载着政令的“纸张”从议会发出，飞向整个瓦罗瑞亚的各个角落，然后再根据地方的现状重新调整落地，定期反馈结果，“纸张”最后回到议会，完成一轮循环。

巨手持续不断地调整姿势。

“这个功业很难，不如说太难了，但总要有人去做。”神子拜达双手交叠，博德学着他的姿势，两人一起向星界致意。

诸星只是透过日光与晴空注视着一切，这一次祂们全然放手。

本来瓦罗瑞亚“大去之期”不远矣，根本没心思考虑“超凡和平凡的共生互利”那么远。现在，则作为一个史无前例的庞大功业主题，被提上醒时世界的案头。很慢，太慢了，千首之虫估计也会在无尽的扯皮里打结吧？但只要这只手成型、稳定——

那就是【文明】的升华。

全文明，无论超凡还是平凡，无论星界还是梦界，无论升华或者堕落，都可以凝聚一切力量，握拳！

似乎是崇高形貌在低语着。

---你感受到了强烈强大的要素氛围---

---你见证了圣数十以后的某条道途，【文明】，的建立始源——“其数为众，其行者注定众多”---

---你对【文明】的理解加深了---

---你的【初始】要素开化程度加深了---

“......恒我？”

“哈哈哈哈，我以为你会怀念我在你耳边说话的日子呢。”

月之司辰的虚影和拜达的位置重叠了，神子吓了一跳，准备退到一边行礼致意，然而恒我直接上身！神子，桀桀桀，多么纯净的容器！即使是被两个臭小子糟蹋了也是难得的容器！桀桀桀，一把抓住，顷刻炼化成载体！

对于拜达而言也是大机缘，博德有点尴尬地看着“拜达”露出“密特拉”的莫测微笑，眼神飘忽不定。

好兄弟变便宜爹了。

对方保持着微笑，但眼神很严肃：“我有任务，介于着急和不着急之间，你要作为我的自我使徒前往猩红联邦，具体内容......不需要干什么，看情况吧。”

博德要被“无主线”模式弄得ptsd了，众所周知，轮回乐园无任务失败处罚是最可怕的。他问道：“多透露一点。”

“行吧，你好好享受血杯的繁多赠礼就行了，别的，别多想，别乱想。从心所欲而不逾矩，你懂的。”

实话。但实在是太谜语了。

密特拉的神情变得相当慈祥，他伸手揉了揉博德的脸蛋，搓了搓对方的耳朵，然后就这么用长辈般姿态把博德搂在了怀里。

天哪，简直太温馨了！但你用的是拜达的神子啊！博德一身狗皮疙瘩。

前来找伴儿的两对兄弟看到这一幕都惊了。

接着，拜达用爪子梳了几下博德的额头，就松开了挣扎的博德，秒切战斗脸。

“【辛德哈特，去一趟猩红联邦。】”

然后他转头朝着罗曼，用沧桑的语调说道：“【罗曼，去见证并记述猩红联邦的余韵吧，以铭记的名义，以你自己的方式。】”

一瞬间切换三神附身，作为神子其素质也是历代前辈里的头筹。这解释了拜达对博德的亲昵动作，却诱发了博德真诚发问：“拜达啊......”

“什么？”出了一身汗的拜达靠在栏杆上吐舌头。

“你和两位大哥......完成上头指派的任务的时候......是不是相当于一直开着星界摄像头啊。”

“......那咋了，有什么问题吗？”神子的观念与众不同，被使徒乃至柱神注视，是多么荣耀啊！拜达为星界的垂眸而喜悦！何况，养神子千日用神子一时，这对他而言算是某种......述职报告。“你作为那么蒙受恩宠的仪式师，众星辰估计也没少看啊。这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博德尖叫。

“什么？！”大哥们尖叫。

“什么？！”老弟们尖叫。

“咋了！”宾客们听到吵闹，朝这边问道。

“没什么！”众人齐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