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沅思七歲那年的冬天,冷得邪乎,潑水成冰。
小人兒前一日還穿著火紅的狐裘,在剛落的新雪裡追著大白瘋跑。
小臉凍得通紅,團起雪球就往裴敘玦身上砸,被拎起來拍掉滿身雪沫時,還在咯咯笑。
可夜裡,他便毫無征兆地發起了高熱。
來勢洶洶,如同雪崩。
白日裡鮮活的小太陽,頃刻間黯淡下去。
蜷在厚重的龍紋錦被裡,小小一團,燒得渾身滾燙,小臉通紅,嘴唇乾裂發白。
他連哭鬧的力氣都沒有,隻偶爾從喉嚨裡溢出幾聲痛苦的嗚咽,聽得人心頭髮緊。
太醫院院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被侍衛“請”進紫宸殿的,跪在龍榻前診脈時,手抖得幾乎按不住。
藥方開了,最溫和有效的方子,一碗碗濃黑藥汁灌下去。
那駭人的熱度頑固地攀附在小人兒身上,反覆灼燒,不見消退。
裴敘玦罷朝三日。
所有奏章搬至外間,他除了必要時的診脈問詢,不允許任何人踏入內室半步。
宮人們行走無聲,生怕一絲多余的響動,都會驚擾了榻上脆弱的小生命,更會點燃帝王眼中那瀕臨爆發的陰鷙風暴。
他親自守著。
用烈酒浸濕了最柔軟的細棉布,一遍遍不厭其煩地擦拭那滾燙的額頭、脖頸、手心腳心。
小孩的皮膚被高熱蒸得異常敏感,每一次擦拭都會引起細微的顫栗,裴敘玦的動作便放到最輕。
可那體溫,卻頑固地透過棉布,烙進他掌心,燙得他心頭那股無名火與煩躁愈演愈烈。
夜裡,韓沅思被夢魘纏住。
他不安地扭動著,忽然哭喊起來,聲音破碎,帶著瀕死的絕望:
“阿娘……阿娘……別丟下思思……冷……”
小手在空中胡亂抓著,像是要抓住虛空裡早已湮滅的溫暖。
裴敘玦就在那時,握住了那隻無措的小手。
幾乎是立刻,那小手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用盡全力反握回來,死死攥住了他的食指。
小小的指甲並不鋒利,卻因用力而深深掐進他指側的皮肉裡,帶來清晰的刺痛。
裴敘玦沒有抽回手,任由韓沅思攥著。
漸漸地,夢魘中的哭喊低弱下去,變成斷續的抽噎,最後歸於不安但平穩的呼吸。
那隻小手,卻始終沒有松開,仿佛那是他全部的安全感來源。
第三日破曉前,最黑暗的時刻。
裴敘玦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坐在榻邊,眼底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
下頜新冒出的青色胡茬讓他看起來有些罕見的頹唐。
就在天際將明未明的那一線微光掙扎著透入窗欞時,他掌心下那片滾燙的皮膚,終於開始褪去那灼人的溫度。
他猛地一震,立刻俯身,用自己的額頭去貼小孩的額頭。
涼的。
雖然還帶著病後的虛汗潮濕,但不再是那種能點燃理智的滾燙。
一直緊繃到極致的神經才松弛下來。
他維持著那個額頭相貼的姿勢,良久才緩緩直起身。
韓沅思虛弱地掀開沉重的眼皮,長長的睫毛被虛汗濡濕,黏成幾縷。
視線模糊了許久,才漸漸聚焦。
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裴敘玦布滿血絲的眼眸。
小孩眨了眨眼,似乎還沒完全從病弱的混沌中清醒,只是憑著本能,嘴唇翕動,發出一個細弱得幾乎聽不見的氣音:
“……玦。”
裴敘玦沒說話,他伸出手,探了探那恢復溫涼的額頭,指腹感受著正常的體溫,終於松了一口氣。
他側身,從一直溫在暖籠裡的玉壺中倒出半盞清水,試了試溫度。
他單手將依舊虛弱無力的孩子半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臂彎,將杯盞小心翼翼遞到他乾裂的唇邊。
“喝。”
韓沅思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飲著溫水。
喝了小半盞,他似乎恢復了一點力氣,抬起眼,又看了看裴敘玦。
裴敘玦放下杯子,用指腹擦去他唇角的水漬,不容置疑的命令道:
“下次,再敢玩雪玩到渾身濕透,朕便把你那些狐裘氅衣全收了,一年不許出門。”
七歲的韓沅思,早已不是四年前那個在屍堆裡只會發抖哭泣的娃娃。
被裴敘玦一手嬌養了四年,骨子裡那份屬於孩童的任性嬌縱早已破土發芽。
若是平日,聽到這話,少不得要撅嘴反駁,或是扯著裴敘玦的袖子撒嬌耍賴。
可此刻,他剛被一場大病抽空了力氣,又對上裴敘玦那雙明顯動了真怒的眼睛,那點小脾氣立刻慫了。
他扁了扁嘴,眼睛裡迅速蒙上一層委屈的水光,卻不敢真的掉下來,只能不甘不願地嘟囔:
“……哦。”
聲音又輕又軟,還帶著病後的沙啞,可憐巴巴的。
可那微微撇下的嘴角,和眼睛裡一閃而過的不服氣,卻清晰地透露著:
他只是暫時屈服於“惡勢力”,心裡可沒真的認錯。
裴敘玦將他這細微的表情盡收眼底,眯了眯眼。
他沒再說什麽,只是將人重新塞回暖烘烘的被窩,仔細掖好被角。
那場大病之後,韓沅思更黏他了。
像隻終於認清唯一熱源所在的小獸,但凡裴敘玦在,他的視線總要跟著,稍一離開視線范圍,便要不安地尋找。
夜裡也總要挨著裴敘玦才能睡得踏實,仿佛那場高熱和夢魘留下的陰影,唯有身邊這個男人堅實的存在才能驅散。
而裴敘玦的縱容,也在那場有驚無險的病後,無形中又放寬了許多界限。
只要不涉及真正的危險,那些無傷大雅的嬌縱任性,他便都由著他去。
回憶的潮水緩緩退去。
眼前,依舊是紫宸殿溫暖靜謐的夜,和榻上安然熟睡的少年。
十五年的光陰,將那個病弱依賴的幼童,澆灌成了如今這副鮮活動人、驕縱任性的模樣。
可某些東西,似乎從未改變。
比如睡夢中依舊無意識靠近他的姿態,比如那全心全意的依賴。
裴敘玦輕輕抽回有些發麻的手,指尖拂過少年光滑的額發,撫平那並不存在的褶皺。
他的目光久久停駐在那張毫無防備的睡顏上。
然後,一個吻印在韓沅思光潔的額頭上。
觸感微涼,帶著少年身上特有的乾淨氣息。
他的小花,被他從地獄邊緣撿回,用十五年心血澆灌,如今安然盛放在他親手構築的枝頭。
縱使驕縱,縱使任性,縱使有無數人詬病。
那又如何?
這朵花,生來便該如此。
被他寵著,慣著,無法無天著。
直至地老天荒。
第18章 那我以後還能更任性一點嗎
韓沅思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
睡意尚未完全消散,眼中蒙著一層水潤的霧,有些茫然地望進近在咫尺的、裴敘玦深邃的眼眸裡。
他眨了眨眼,意識慢慢回籠。
春日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紗,暖融融地籠在身上,身下是柔軟的錦褥,鼻尖縈繞著屬於裴敘玦的龍涎香味。
很舒服,很安心。
可不知怎的,他望著裴敘玦溫柔凝視自己的樣子,心裡忽然冒出一點沒來由的悵惘。
他動了動被裴敘玦握在掌心的手,手指蜷了蜷,蹭著對方帶著薄繭的指腹。
“玦……”
“嗯?”
裴敘玦應著,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
韓沅思抿了抿唇,幾乎要將那句盤旋在心底的話咽回去。
太傻了。
裴敘玦對他還不夠好嗎?
他簡直是被寵到了天上,要星星不給月亮。
可越是如此,他心底某個角落就越是恐懼。
像一個竊取了不屬於自己珍寶的小偷,時時刻刻擔心著主人發現真相,將一切收回。
南月使團不日就要進京了。
他不是南月皇子,他只是一個來歷不明、被裴敘玦從屍堆裡撿回來的孩子。
裴敘玦對他好,是不是只是因為南月皇子的身份?
是不是因為他是他從那片血腥裡親手帶回來的所有物,所以才格外縱容?
一旦他不再可愛,不再招人疼,失去了被嬌寵的價值……
他垂下眼簾,不敢再看裴敘玦的眼睛,聲音更低了些。
像自言自語,又像在絕望的深淵邊緣,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尋求一個虛無的確認:
“我是不是沒有小時候可愛了?”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可愛”這個詞不夠準確,又補充道,帶著點孩子氣的、對被寵愛的執著:
“也沒有小時候那麽招你疼了?”
問完,他自己先被這直白的脆弱和試探羞恥到,耳根泛起一點薄紅。
他下意識就想抽回手,縮回那層驕縱任性的外殼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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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歌书院 提示:以上为《暴君懷裡的作精菟絲花_密語深深【完結+番外】》最新章节 第17頁。密語深深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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