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青冥
“川陕宣抚处置使?”
公堂上,江春捧着茶杯,沉吟起来
大宋承平时,关陇称为“陕西路”,后来分为“秦凤路”与“永兴军路”,秦凤路指的便是秦州、凤翔,是大宋疆土中所有的陇西地域
这已是一百三十年前之事,陕西这词听起来如此遥远
而自张浚、赵鼎之后,百年间也再未有人任过这川陕宣抚处置使一职
难免让人有些恍惚
江春遂问道:“韩老之意,李节帅还要收复永兴军路?”
韩承绪并不打算告诉江春关中已经收复了,李瑕需要时间先行掌控住关陇,否则宋廷必派兵马来
抚须道:“如今阿郎已在设法劝刘黑马归附,若此事可成,关中或可重归大宋治下奈何,阿郎权职不够,难以使刘黑马信服”
江春问道:“可须朝廷再派重臣来……”
“不可”韩承绪语气郑重,道:“莫忘了孟珙招降范用吉、汪世显向赵彦呐请求内附之事,一旦被朝廷干涉,万一功亏一篑,如何是好?”
“这倒也是,李节帅顾忌得有道理”
江春这话,不算真心,但也理解这其中的道理
二三十年之前,满朝上下没有人认为拒绝范用吉、汪世显这些军阀的内附是错的,万一闹得与李全之叛一般,大家都心累
谁又想到,蒙古人却能用这些军阀兵马杀进宋地,直杀得血流成河,杀得蜀地千万人口十不存一
再回想当年决策……蠢得令人发指
“意思是,只由李节帅与刘黑马商议?”
“刘黑马只信任阿郎”
江春道:“但李节帅权职不够……”
韩承绪抚须笑道:“故而,需要谋这川陕宣抚处置使一职,阿郎绝非为个人权柄,实为国事考虑”
“韩老也知道,建炎之后,始有川陕宣抚处置使一职,张浚、赵鼎任此职之前,皆已知枢密院事,乃一方重臣……至于李节帅,今年方二十岁吧?”
“乱世岂问出身?”韩承绪拍着膝盖道:“当然,此事不好谋划故而须请江知府在朝中帮一帮”
“这……”江春为难道:“位卑言轻……”
“不妨告诉江知府,如今官家的贴身内侍关德,阿郎的人”
江春一惊,又是大喜
“真的?!”
韩承绪招了招手,江春连忙凑上前去
“到了临安,小事往风帘楼,找胡妈妈,她会派人往宫中传话给关德;若有大事,让尊夫人往长公主府求见……”
江春连连点头
韩承绪又交代道:“若官家召,只需说……李节帅欲迎官家回旧京,作大宋文治武功最盛的君王”
“若如此,此事或有把握,内子伯父牟公已起复了……”
“不”韩承绪摇了摇头,道:“不必与牟公多言”
……
李瑕的政敌从来都不是具象的贾似道,而是任何一个当权中枢之人
这件事的本质,还是藩镇在从中枢分权
不管是牟子才、叶梦鼎、杨栋、饶虎臣、程元凤,还是贾似道,谁现在掌握着中枢的权利,谁就是李瑕的敌人!
与忠奸、人品、交情种种全然无关
权力是水,流到天平的一端,另一端的人顷刻就变成敌人
这种微妙的关系,韩承绪很难向江春形容,因此也说不上来这次的谋划谁是敌、谁是友
如果以为“贾似道是敌人,牟子才是朋友”,那在官场上就太幼稚了
思来想去,韩承绪道:“阿郎得任川陕宣抚处置使,必有人得利,得利者将帮们但一定要提防朝中反对此事者”
江春张了张嘴,这才明白自己要办妥此事有多难
怪不得李瑕不是直接传一封信给关德
要谋这官职,需要把握临安官场的人心冷暖,而在朝堂上,顷刻之间利益得失就会发生变化
所以需要一个深谙官场之道的人去谋划
“二十岁的川陕宣抚处置使……两倍于川蜀之权,来办这件事,只怕……”
江春这一开口,韩承绪便知意识到难处了
也就这几年了,还需要这样去与宋廷拉扯
宋廷也不傻,很快便会有人意识到,要压制李瑕,只剩这几年了
实在是无人可用,才将这事交给江春……
韩承绪微不可觉地叹息一声,道:“江知府莫担心,们会让姜饭随伱一道去临安,该打听、联络的,会为办妥”
“姜饭?”
韩承绪点点头,又道:“这次,不仅是川陕宣抚处置使的官职要拿下来,之后还有云南安抚制置使、州路安抚使等要职再等阿郎拿下了关中,可是有大量的高官职位等着江知府”
江春又是一惊,张了张嘴
四年前不过是个小县令,认识了李瑕一个县尉……韩承绪则还是一个北面俘虏
一转眼,开口谈的都是川陕处置使、云南制置使这样位极人臣的高官了
自己呢?若能得一任长安府尹,岂非还有拜相的可能?
“江知府,不,江少卿,这是阿郎举荐江侍郎之后朝廷的批文阿郎攻下陇西,当即便是为这位老上差奏功啊”
韩承绪已转身,拿起一封公文,递在江春面前
“宝章阁直学士,太常少卿,殿中侍御史,兼给事中……侍官家左右,备顾问应对,参议政事,执事于殿中”
江春身子一颤,不敢埋怨韩承绪此时才将这批文拿出来
只觉眼前的官途,豁然开朗
……
这夜,到汉中城内官驿下榻,江春犹未回过神来
牟珠给端了水让洗脚,自坐在一旁喋喋不休,喋喋不休
好一会,江春才问道:“方才说什么?”
“说那女儿,想留在李节帅幕府做事巧儿那丫头兴高采烈便应下了,说要去与韩祈安说,李夫人也是,一心要将荻儿留下来……这就把荻儿叫进来,打一顿?”
“打一顿?”
“官人!有没有在听妾身说话?!”
江春一愣,喃喃道:“马上要回朝了,让她留在义父身边……也行”
“哪个义父?”
“巧儿既是义女,荻儿、苍儿自该也是以宁的义女、义子”
“官人疯了不成?们回朝,不带着女儿,任一个小女儿家独自在外,成何体统……”
“不懂”江春加重了语气,道:“回朝一趟,至多一年光景,待复了关中,可是要谋一任长安府尹的女儿家辛苦随跋涉做什么?不如寄居在义父家里……就说嘛,这般要事,怎交给来做……”
“官人在说什么?”
“的妻啊,要飞黄腾达了……”
次日,李昭成准备启程往长安
这一趟带的人手、物资奇多,队伍排了整整一里长
但终究是年轻不能任事,这些多是由郝修阳安排的
且李昭成新婚燕尔,近来汉中城发生的许多事都不知,携着史氏上了马车抵达城外,目光看去,队伍中许多人都不认得
比如其中竟还有许多苗兵,也不知是何时入城的
安顿好妻氏,举步往郝修阳的马车上走去,一掀帘,只见郝修阳正在与一黑衣妇人说话,李昭成一惊,连忙又放下车帘
“慌什么?”郝修阳道:“老道士都多大年岁了”
李昭成这才再次掀帘,见了那阿莎姽,有些怵她,忙又行了一礼,道:“不知通司是几时来的?”
阿莎姽没理bqar· c
郝修阳抚须道:“人家来汉中十余日了,能知道什么……对了,此行如何做知晓了?”
“韩老与交代了”李昭成应道
已想明白韩承绪那些话,接下来要做的依旧是“内修外攘”,只是外攘改成了与宋廷争利
而要做的就是帮李瑕争在关陇的权力联姻是拉拢关陇势力,此其一;之后随父亲到陇西,是稳固陇西,此其二;剩下的,就是再带些话给李瑕
郝修阳见李昭成已明白,遂点点头,道:“启程吧”
马车缓缓起行
们准备走的还是陈仓道,这条路最远,但最平坦
“老了啊,老了,真想长生不死啊”
郝修阳倚在车厢里,向阿莎姽道:“可知老道此行又是为何?”
阿莎姽摇了摇头,表示不想知道
“老道啊,想去终南山走一趟,把那全真教给说服了,再多寻几个弟子在身边”
不是没有弟子,这段时日以来,已收了不少弟子,但对其天资都不满意
阿莎姽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只听老道长在那念念叨叨
“还有啊,陈仓道往长安,远了,老道还得再多制些火药,供给大帅修一修傥骆道、子午道,千头万缕喽……”
郝修阳直说了好一会,意识到同乘之人根本没在听,才说起与她有关之事
“啊,说大帅是冥王,此事如何说呢?南疆那边的人就信这些,老道懂那些山民但怕是不懂大帅的能耐”
阿莎姽终于回过头
郝修阳道:“汉高祖皇帝,父曰太公,母曰刘媪刘媪曾憩于大泽之堤,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卧于刘媪之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
阿莎姽愈觉茫然
“别急,听老道细细说来”郝修阳又道:“刘宋高祖武皇帝,夜生,有神光之异是夕,甘露降于墓树;隋高祖文皇帝,出生时紫气充庭,长龙颔,额上有五柱入顶,目光外射,有纹在手为‘王’字;唐太宗皇帝,出生时,有二龙戏于馆门之外,三日而去……此皆,数百年一见之异象
大帅得天引魂,亦是如此可笑一南疆苗妇,不识龙凤姿质、日月仪表,天降贵子,以山野神鬼名之所谓冥王,非‘冥府’之冥,乃‘青冥’之冥,‘据青冥而摅虹兮,遂儵忽而扪天’,可明白?其乃天降之子”
阿莎姽终于开口,问道:“老道长想说什么?”
郝修阳闭目不答,手指轻轻敲着厢壁,沉思着
久在西南,了解南蛮信仰的那套东西,通灵、拜山鬼,这在收服南疆时有用,如今却已用处不大
垂垂老矣,想要在逝世之前,借李瑕之权力与野望,构建出一个恢宏的神话体系,将南北道教、西域佛教、南疆神鬼、以及蒙古人信奉的长生天,一并包融进去
“阿莎姽,得要帮老道长一把,也是帮的冥王……不,不是冥王,是青冥天之子……”
“青冥天?”
二十余日后,长安府衙
李瑕反问了一句,显然不太感兴趣
知道,迷信对这时代的人非常有用,但一直难以代入
或者说,迷信对当世人有多大的影响力,无论做怎样的想象,都是低估
如今,蒙古的萨满、南疆的通司、吐蕃僧侣,就是比皇权还神圣的存在
这种情绪之下,李瑕心里不以为然,却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有生之年,还能让蒙古和吐蕃不再迷信不成?
“知道了,们看着办就是了”
这话应首,末了,又补上一句
“郝道长莫耽误了工艺之事便好”
郝修阳略有些失望,道:“大帅已有数万余蒙古俘虏吧?由老道来让们真心信仰于大帅,如何?老道近来多研究铁木真之崛起,其与萨满教首领‘帖卜腾格里’,即‘通天巫’有重大干系,成吉思汗之号,亦是由萨满教提出……”
李瑕笑了笑,抬手,打断了郝修阳的话
“知道了,郝道长去做便是,只要结果,要俘虏中能出一支信服的蒙古骑兵多久能出结果?”
郝修阳抚须道:“要办成此事,老道须往终南山走一趟”
“好”李瑕颇干脆,道:“调刘金锁领兵随道长去”
郝修阳不由笑了笑,虽对李瑕漠不关心的态度有些失望,却已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于而言,此事已是大有可为
“多谢大帅,这也是为了多收弟子,促进大帅想要的工艺”
“道长把握好分寸就可以,知道更想要什么”
李瑕已摆出了些威严架势,又道:“们道门,能制火药、研习医术、发展工艺、安稳世情,这很好,但莫学全真教,过犹不及”
对郝修阳少有如此严厉的时候……
纵观过往,中原与江南其实还好,世人更为开明些但塞外却不同,连成吉思汗也要先后利用萨满教、全真教,蒙哥与忽必烈则是利用萨迦派,才使吐蕃纳入蒙古版图
李瑕亦不得不如此,往后也并不想将这些地方丢了但神权又是想要打碎的枷锁,得靠数百年的教育……总之是,一开始便带着利用与压制的态度,丑话须说在前头
郝修阳心中一凛,应道:“老道明白了”
“道长一路劳累,请先去歇息”
李瑕目送了郝修阳,闭上眼想了想
这事虽不感兴趣,干系却很大,涉及到往后几乎所有蒙古俘虏投诚后的心态,也涉及到治下之地的舆情,甚至涉及到更远以后
但也就交给郝修阳与阿莎姽罢了,也不需亲自去做
郝修阳确实是想辅佐,却也有振兴道门的志向,反而是阿莎姽更纯粹……
李瑕想过之后,睁开眼,继续埋首案牍作下一个阶段的方略
提笔在一行行计划后面又记下一句“消化蒙古俘虏”
这方略,内修始终是那些
至于外攘,若说之前是趁忽必烈四面受敌之际,从其手里“夺”接下来,便是要守,从中枢手中守住眼下的成果,才能安心内修到忽必烈回过头来……
与此同时,昔木土脑儿
辽阔的草原上,十万骑军已排开阵列,与十五万大军对峙,构成一幅恢宏的景象
在双方的阵列前,各自高举着的,都是象征蒙古大汗的九斿白纛萨满已在祭天,宣扬着各自的大汗才是受命于长生天
这将是忽必烈与阿里不哥的真正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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