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砚清说完那句话,就没再开口。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没有用力,就那么松松地搭着,像是怕她抽走。
江见微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院子里没有掌灯,只有月亮从云层后面透出一点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影影绰绰。
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等她开口。
“白砚清,你当真一点不恨我?…可我每次看到你,我就想起我爹是怎么死的。”
她看着他的眼。
白砚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我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江见微摇头。
“你不知道我有多矛盾。我想见你,又怕见你。想离你近一点,又觉得不该离你太近。我觉得我对不起我爹,又觉得我爹对不起你。我……”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盯着鞋看。
白砚清没有急着安慰她,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江见微才重新开口,声音闷闷的:“你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可你知不知道,我可能一辈子都解不开这个结。我可能永远都没办法像从前那样,心无芥蒂地跟你说话、跟你笑。”
“我知道。”
“那你还说这种话?”
白砚清看着她:“我说了,不管你对我怎样,我都接受。你想见我,我就来。你不想见我,我就走。你恨我,我受着。你不恨我,我就在这儿。”
江见微抬起头,红着眼眶瞪他:“你是不是傻?”
“只对你傻。”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
江见微被他这副不温不火的样子气得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白砚清的手空了,刚想收回。
江见微看了他一眼,又把他的手拉过来,重新握住。
“我还没说完,”她说,“你别急着松手。”
白砚清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
“你说。”
“我不知道我们以后会怎样。可能就这样了,不远不近地隔着。也可能哪天我想通了,能放下那些事。”她顿了顿,“但不管怎样,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记住了。”
夜风拂过,吹落几片海棠花瓣,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白砚清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江见微叹了口气道:“今晚就回东陵?”
“住在隔壁客栈。”
“骗人,隔壁没有客栈。”
“那就住将军府。”
“将军府没有客房。”
“我睡书房。”
“书房没铺盖。”
“我不怕冷。”
江见微看着他,终于忍不住笑了。
“进来吧,我给你找床被子。”
白砚清二话不说立刻翻窗进去了。
……
夜深了。
江见微靠在床头,看着白砚清在榻上铺被褥,动作不紧不慢,把被角掖得整整齐齐。
她忽然想起在清溪镇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做什么都规规矩矩,连叠个被子都像在写方子。
“你真睡那儿?”她问。
白砚清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然呢?”
江见微张了张嘴,想说你可以睡床上,床够大。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如今怀着孩子,两个人挤一张床确实不合适。
况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况且他们之间,也不是那种可以挤一张床的关系。
“没什么。”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睡吧。”
白砚清吹了灯。
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画出一个模糊的方框。
江见微侧躺着,面朝榻的方向。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安静地躺在那儿,呼吸很轻。
她闭上眼。
睡不着。
明明困得要命,眼睛睁不开,脑子却清醒得很。
她听见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平稳绵长。
她想起从前在太医院值夜,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身上多了一件外袍。
他什么都没说,她也没问,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那些事,她以为她忘了。
其实没有。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又翻回来。
再翻过去。
“睡不着?”白砚清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嗯。”江见微说,“吵到你了?”
“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
江见微又翻了个身,面朝他。
月光太暗,她只能看到他的轮廓,看不清他的表情。
“白砚清,”她轻声说,“你还在吗”
“在。”
她没再说话,闭上眼。
这次不知为什么,心里踏实了一些。
呼吸渐渐慢下来,意识开始模糊,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很远,像风吹过草埔的声音。
她想起太医院后面那片草埔,春天的时候草长得很高,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他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袍,阳光落在他肩上。
她睡着了。
梦里还是那片草埔。
可草埔上的白砚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
她站在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她喊他的名字,没有人应。
她往前走,脚下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白砚清!”她喊。
雾散了。
她看见他站在远处,背对着她。
她跑过去,伸手去抓他的衣角,可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像穿过一团烟。
他消失了。
“温叙言!”她喊他从前那个名字。
雾又涌上来。
她看见萧亦行靠在门框上,笑嘻嘻地说:
“我做事你放心”。
她伸手去抓,他也消失了。
然后是沈玦,站在马车旁边,沉着脸说
“你倒是跑得够远”。
然后是爹,站在将军府门口,朝她挥手。
然后是娘,站在一片白光里,看不清脸,只听见她的声音——“见微,见微……”
“见微!”
她猛地睁开眼。
白砚清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她腕上,三指按着脉。
他的脸离她很近,眉心微蹙,眼底有她从未见过的紧张。
他另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像是怕她挣扎。
“你做噩梦了。”他说,声音很稳,可她听得出那稳当底下的紧绷。
江见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盯着白砚清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的,不是梦里的幻影。
她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攥得很紧。
“我喊了什么?”她哑着嗓子问。
白砚清没回答,只是把搭在她腕上的手指换了个位置,重新探脉。
他的手指微凉,按在她手腕上,力度不轻不重。
江见微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他眉骨的轮廓描得很清楚。
他的睫毛很长,低垂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抿着唇,眉心那道竖纹比从前深了些。
“你喊了很多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江见微愣了一下。
“梦见什么了?”他问。
“不记得了。”她说。
白砚清没有追问。
他收回搭在她腕上的手,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
“你的脉象……”他忽然开口,又停住了。
江见微转过头看他:“怎么了?”
白砚清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没休息好。这几天别想太多,好好睡觉。”
江见微看着他的脸,总觉得他有什么话没说。
但她没有追问。
她太累了,累得连追问的力气都没有。
“白砚清,”她说,“你今晚别睡榻上了。”
白砚清看着她。
“你能不能就坐这儿,”她拍了拍床边,“等我睡着了你再走。”
白砚清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
他在床边坐下来,背靠着床柱,双腿伸直,姿态比方才随意了些。
江见微侧躺着,面朝他,把被子拉到下巴。
“你别走啊。”她说。
“不走。”
她闭上眼。
有他在旁边,心里踏实了很多。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意识又开始模糊。这一次没有梦。
只有他安安静静坐在床边,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把所有的黑暗都挡在外面。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半夜迷迷糊糊地睁开过一次眼,看见他还坐在那儿,月光已经移到了他肩上,把他半张脸照得很亮。
她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自己都不记得说了什么。
然后听见他轻声说:
“睡吧,我在。”
她闭上眼,又沉沉睡去。
这一次,一夜无梦。
贝歌书院 提示:以上为《折骨囚春深》最新章节 第253章 一夜无梦。通蘅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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