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羊。琅琊造船坞的大匠。年纪至少六十往上了,但身板比三十岁的壮汉还结实——赤裸着上半身,肩背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凸起来,胳膊上的青筋跟船坞里的缆绳差不多粗。头发花白,拿麻绳胡乱扎在脑后,下巴上挂着一撮山羊须子,须子尖上粘着几片木屑。
他右手提着一把开山大斧,左手攥着半截刚劈下来的桐木板,从鼻孔里呼出一口粗气,把木板啪地拍在地上。
“老夫造了一辈子船。一辈子!”
“大船小船楼船战船龙舟方舟,但凡水上走的东西,没有老夫拼不出来的。三个月,五十艘?你咸阳城里坐着的那些大人物们,吃饱了撑的吧?”
孙叔脸色当场就绿了。
“公输羊!这位是苏——”
“我知道他是谁。”公输羊把斧头往木板上一剁,剁进去半寸。
“上面的旨意我也看了。三个月,五十艘海船,还要能扛渤海的风浪。”
他弯腰从脚边捡起一截弯曲的木料,举在苏齐面前。
“你看看这是什么?”
苏齐看了一眼。“肋板。”
“对,肋板。楼船的肋板。”公输羊把木料掰了一下,咔嚓断了。“桐木,放了三年,还是脆。拿这种东西造出来的船,近海跑跑还行,一出外海,浪稍微大一点——”
他把断掉的木料扔在地上。
“散架。”
苏齐没接话。
孙叔想替他圆场:“公输大匠,苏侯远道而来——”
“郡守大人。”苏齐抬手止住了孙叔。“让他说完。”
公输羊瞪着苏齐。他等了三息,发现这个年轻人没有发火,也没有掏出金令牌来压人,就是站在那里,手插在袖子里,耳朵上夹着根炭笔,像个蹲在路边看人下棋的闲汉。
“你倒是沉得住气。”公输羊把语调放低了一点,但没收敛多少。“苏侯,老夫不是不给面子。这坞里一百二十三个工匠,都是齐地最好的船匠,吃的是手艺饭,说的是实在话。大秦现有的楼船——平底,方头,吃水浅,走内河没问题。但出海?”
他伸出五根手指。
“三级浪。只要三级浪,平底船的底板接缝就会被水压挤开。挤开了就进水,进水了就沉。这不是手艺问题,是结构问题。”
苏齐听完了。
他没急着说话,而是转过身,看向港湾外面。
港湾外头,一艘旧式的平底实验船正泊在防浪堤内侧。说是泊着,其实那船早就不跑了——桅杆歪着,帆布耷拉着,船身打了七八个补丁。
海风正在变大。
远处的海面从灰绿变成铅白,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上防浪堤,溅起的水沫飘到船坞里来,咸腥味呛鼻子。那艘旧船被涌浪一推,船身开始晃,晃到第三下的时候,左舷靠近船底的一块木板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吱呀声。
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声音像是有人拿指甲刮铁锅底——不长,就一声,但钻进耳朵里拔不出来。
苏齐转回头,看着公输羊。
“你说得对。”
公输羊愣了一下。他没料到苏齐会先认账。
“大秦的平底船出海就是棺材。三级浪散架,五级浪变碎木头。这话你说的没错,我替你说完——不光是底板接缝的问题,你那个没有纵向主梁的结构,整条船就是一堆木板拿铁钉和麻绳捆在一块儿的。风浪一来,扭矩全压在接缝上,哪根钉子先松了,哪块板子先翘了,海水就从那儿灌进去。”
公输羊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懂船?”
“我懂一点。”苏齐从耳朵上取下炭笔,在空气里划了一下。“我还懂一个你不懂的东西。”
他冲身后的张苍招了招手。
张苍从驮马背上抽出一卷东西。
那是一卷图纸。牛皮的。卷了三圈,用油纸包着,外面拿蜡封了口。张苍小心翼翼地拆开蜡封,将图纸抱到船坞边上的一张工作台上。
“帮个忙。”苏齐对公输羊说。
公输羊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帮他压住图纸的一角。
图纸在海风里展开。
三丈长。
图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从左到右展开去,像一条剖开肚子的巨鱼的解剖图。
公输羊压住图角的那只手,僵住了。
图纸最左侧,画着一根从船头延伸到船尾的粗线。那根线不是直的,有弧度,从船头的弯折处开始,一路向下沉,到船身中段降到最低点,然后再缓缓抬起到船尾。
线的旁边标着两个字。
龙骨。
公输羊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龙骨开始,沿着图纸往右扫。龙骨两侧,等间距排列着弯曲的肋骨线——不是大秦楼船那种方方正正的横隔板,而是有弧度的、从龙骨向上弯折、撑开整个船体截面的曲线结构。
肋骨之间,有标注。
“肋板间距二尺三寸,桐木蒸弯成型,铁钉铆接龙骨——”
公输羊的眼球在图纸上快速移动。呼吸粗了,鼻孔一张一合。
图纸中段,画着一个更复杂的结构——船体被若干道横向的隔板分成了一截一截的密封舱室。每个舱室独立封闭,舱壁与船体之间用特殊的卯榫和油灰密封。
旁边的标注写着:水密隔舱。
公输羊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
“这个……”他的声音哑了,指着水密隔舱的截面图。“这个舱,每一格都是封死的?”
“封死的。”苏齐把炭笔点在图上。“船体撞礁,或者被浪打破一格、两格,水只灌进破损的那几格。其他格子不进水。”
“那船不会沉?”
“不会。哪怕断成两截,只要每一截里有三格以上的完好隔舱,那一截就能浮着。”
公输羊双手撑在工作台上,整个上半身趴下去了,鼻尖快要贴到图纸上。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刚才那种暴躁的红,是一种别的东西涌上来了。
周围的工匠们发现不对劲,开始从船台上爬下来,三三两两地围过来。一个年轻的学徒踮着脚尖从后排往前看,被师父一巴掌拍到旁边去。
公输羊把整张图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他直起身子。
眼眶里的东西已经掉下来了。六十多岁的老汉,在一群徒弟和工匠面前,两行浊泪顺着满是刀疤和木屑的脸流下来,他没擦。
贝歌书院 提示:以上为《扶苏:老师你教的儒家不对劲啊!》最新章节 第819章 关于造船,我略懂一点。卷毛泰迪熊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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