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河故道。
日光惨白。
暴烈的日头砸在干涸的河床上,烤出刺鼻的土腥味。
这里曾经是关中平原的血脉,是整个大秦粮仓的底气。
现在只剩下一地翻卷开裂的黄土块。
还有满地白花花的死河蚌壳,干瘪,刺目。
成百上千的农夫跪在最深处的河床底。
他们丢了不中用的木铲。
双手发疯般地在干硬的碎石底下抠挖。
指甲翻卷断裂。
十指血肉模糊。
他们企图在几丈深的地下抠出一口水井,哪怕是找出一团带水分的烂泥。
什么都没有。
张苍盘腿坐在一辆装满黑煤的板车上。
手里的紫檀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苏齐仰靠着车帮,眼皮耷拉着,姿态松垮。
“别拨了。”苏齐瞥了他一眼,“算出水来了吗?”
张苍停下手。
他那张向来风流儒雅的脸,此刻蒙着一层死灰色的黄土。
“我算的是粮仓的底。”
张苍嗓音发干,极沉。
“再不下雨,关中秋收剩不下三成。咸阳官仓的存粮,满打满算顶三个月。”
“三个月后,关中几百万张嘴,只能去啃树皮。”
车队在三里桥的回水湾停下。
前方彻底没路了。
一群当地乡老死死围了过来。
他们木讷地盯着这几十辆沉重的大车。
盯着车上那些奇形怪状、散发着铁锈味的黑疙瘩。
眼里全是对求生的渴望与绝望交织的麻木。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用膝盖当脚,跪爬到苏齐那辆车前。
“侯爷,求您给陛下递个话,开仓放粮吧。”
老头重重把头磕在干裂的土块上,磕出血印。
“大人饿死不要紧,家里的女娃儿真活不下去了啊。”
苏齐翻身跳下车辕。
他一把握住老头骨瘦如柴的胳膊,强行把人提了起来。
旁边随行的治粟内史急得直跺脚。
“侯爷,万万不可开仓!这是饮鸩止渴。”
“若是不开,这群灾民今晚就会因为绝望生变,化作暴乱的流民。”
这老官员指着后头几十辆车上拆卸的机械零件,满脸凄绝。
“您把少府造的这些废铁拉来,能变出粟米给百姓填肚子吗!”
苏齐松开老农的手。
他没有任何恼怒。
只是弯下腰,抓起一把干透的土坷垃,指尖发力。
泥块瞬间碎成齑粉。
任由粉尘从指缝间随风落下。
“谁说我要变粟米?”
苏齐拍掉手上的浮土,侧头看向车上。
“张苍,拿图。”
一卷宽大的羊皮水文图直接在煤车顶上铺开。
这是过去三个月,墨家子弟沿着渭河两岸一步步蹚出来的水脉底稿。
苏齐的手指精准点在图上几个回水湾的标记处。
“水往低处走,这是常识。”
苏齐看向那个还在擦汗的内史官员。
“表面的河道干了,是因为老天爷没下雨。但关中平原的地势西高东低,地下有一层极其厚实的沙石含水层。”
“渭河断流前,大半的水全渗了下去。”
苏齐脚尖点了点地面。
“水没丢。”
“它们全藏在你们脚底下。”
治粟内史连连苦笑。
“侯爷,地下有水我等皆知。可那水脉深藏地下五六丈之遥!”
“农夫的锄头连表面的岩石皮都磕不破,您难道要凭空把水吸出来不成?”
苏齐扯了扯嘴角。
“人力挖不动,那是力气太小。”
他转身,抬手指向那些正在被墨家力士卸下车的粗重钢铁零件。
“这铁疙瘩,能把骊山百丈深的透水矿洞抽成旱地。”
“区区五丈深的泥沙地,对它来说也就是个洗脚盆。”
相里子拄着拐杖从后方快步走来。
老巨子眉头锁成了川字。
“侯爷,矿坑有现成的深洞可以下管子。”
“这河床硬得跟铁板一样,怎么挖孔洞?泥沙一旦渗进管子里,活塞当场就会卡死报废。”
苏齐捡起一截烧焦的木棍,蹲下身。
直接在黄土上画出一个极为眼熟的螺旋结构。
“我们不挖坑,我们钻洞。”
“取最粗的生铁管打底,前端倒模成锋利的麻花钻头。”
“把机器的传动轴改直,接死在铁管上,靠蒸汽纯粹的旋转推力往地底下硬凿。”
“等钻透了坚硬的岩层,立刻拔出铁管,换插打满孔洞的粗竹管。”
“竹管外层死死裹上三层最细的麻布。”
“水能轻易滤进来。”
“泥沙连一粒都别想挤进去。”
这套在后世极度普及的重型管井技术。
在两千年前的大秦荒滩上,硬生生砸碎了时代的认知天花板。
冷风如刀。
刮过满目疮痍的渭河故道。
大秦的子民,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迎面撞上了工业文明最野蛮的机械狂潮。
三台龙吟号蒸汽机迅速拼装成型。
没有高墙围挡。
没有任何布幔遮掩。
极度冰冷、充满机械美感的钢铁构件,在昏黄的天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色泽。
三根粗壮至极的精钢钻管被强行打入干涸的河床深处。
沉重的长竹管紧随其后被死死砸入地底。
大量滚烫的杜仲胶和精钢卡箍,将所有气隙彻底封杀锁死。
墨铁赤着上身,扛着扳手嘶吼。
“三号机气阀密封确认完毕!”
“法兰盘加涂厚猪胰膏!”
扶苏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停驻在不远处的土坡上。
大秦的长公子不发一言,只是定定看着那三头毫无生命迹象的钢铁死物。
他比谁都清楚。
今天这场局,早已超脱了赈灾的范畴。
这是苏齐在用最暴力、最直接的姿态。
强行拽着大秦跨过那道名为天命的门槛。
苏齐看向不远处的泥地。
张苍整个人毫无形象地趴在土里,耳朵死死贴在一截露出地面的主控竹管外壁。
风声极大。
苏齐喊了一句:“到底了没?”
张苍猛地抬起头,冲着苏齐高举右手,竖起一根食指。
“极重的水汽回音!”
“底下通了!”
苏齐站直身子,拍掉锦袍下摆的泥点。
他看了眼满天压抑的黄沙。
抬起右手。
狠狠劈下。
“点火!”
三台重型锅炉的底舱门同时被力士拉开。
最优质的洗精煤被一筐接一筐粗暴地倾倒进去。
排排风箱拉出残影。
烈火在瞬间吞噬了整个炉膛。
极度浓黑的煤烟笔直捅上高空,在死寂的黄土地上生生撕开三道巨大的黑色裂痕。
贝歌书院 提示:以上为《扶苏:老师你教的儒家不对劲啊!》最新章节 第730章 谁说大旱是天命。卷毛泰迪熊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本章共 2179 字 · 约 5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 贝歌书院 | 内容由互联网采集,仅供个人学习参考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email protected],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