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9章 殺陣師
修士結丹,需要先鑄本命法寶。
墨畫情況特殊,血肉和靈力的根基淺,尋常的本命法寶,他根本不适用。
勉強用了,也隻能勉強結個普普通通的丹。
往後的修行,會更泯然于衆人,比之其他天驕,會落下更大的一截,而且幾乎沒有補救的可能。
因此,隻能舍棄通用的法寶形制,另辟蹊徑,改用陣法,煉作本命法寶,這也符合他陣師的身份。
但這本命陣法的抉擇,同樣相當困難。
墨畫最初打算鑄的本命陣,是大荒皇族的四象青龍神獸陣圖。
這陣圖開始是邪陣,由萬妖谷研制,烙印在大荒皇裔申屠傲身上,後經龍脈淨化,徹底成型,但最後被屠先生截胡,連同整張人皮,都給剝走了。
青龍人皮圖,在屠先生手裏,暫時搞不到手。
自己通過妖紋,推衍龍紋,難度很高,耗時也長,不知要推衍到猴年馬月。
而且,墨畫深思熟慮後,發覺青龍陣圖,也的确不太适合他。
雖然在身上紋個龍,肯定很帥很厲害,但他單薄的肉身,根本承受不了霸道肆虐的龍力反噬。
他出身又平凡,也沒所謂的大荒皇族血脈,這大荒皇族傳承的青龍陣,根本不是他配紋在身上的。
除了青龍陣圖,眼下唯一的線索,就是二長老說的那副蠻荒古陣圖了。
大荒一族,傳承悠久。
而二長老,又是大荒一族的古老巫祝,知道不少秘辛,說的話應該有幾分根據。
就是不知二長老口中這副塵封許久,甚至曾一度被大荒皇族封禁,連屠先生也不知内情的蠻荒古陣圖,到底會是什麽陣法……
墨畫心中,既是好奇,又是渴望,可随後又皺起眉頭。
他不知道瑜兒在哪,更不知道,那人面羊角白骨邪神像被屠先生藏在什麽地方。
在這偌大的邪神廟裏,隻靠自己一人,大海撈針一般,去找一個人,找一個雕像,希望太過渺茫。
更何況,這地牢是絕地,屠先生不開門,他根本逃不出去。
即便逃出去了,外面還有羽化老魔,對他虎視眈眈。
茫茫多的金丹魔頭,也對他心生垂涎。
群魔亂舞,舉目皆敵。
除了這些,還有一個,更爲棘手的東西。
墨畫摸了摸頭頂的牙符骨箍。
他此前的驚慌失措,也并不全是裝的,屠先生的這個白骨頭箍,真的封住了他的神識,讓他的神念,根本無法外放。
屠先生猜的沒錯,封印了他的神識,也就等同于封印了他一切的手段。
隻是……
“大荒封印至寶……至于麽……”
墨畫小聲嘀咕道。
自己區區一個築基修士,需要他動用大荒的至寶,來封印自己?
這個屠先生,可真是舍得……
墨畫微微歎了口氣。
迄今爲止,他的一部分預測對了。
即便他孤身一人,屠先生也不敢殺他。
但同時,另一些部分客觀情況,與他的預料又出現了偏差。
那就是屠先生對他太過重視了,對他的“盯防”,也比他想的還要嚴密太多。
如今,他肉身被困牢獄。
神念被封于識海。
外面妖魔亂舞,更有荒天血祭大陣,遮天蔽地。
這種情況下,他什麽都做不了,幾乎真的是陷于“絕境”了。
墨畫皺眉沉思,想了半天,還是沒有什麽好辦法。
眼下還是隻能等,等局勢變化,出現轉機。
邪神欲借荒天血祭大陣降臨于世,如此嚣張猖獗,大逆不道之事,定會引得乾學各方勢力,乃至中央道廷震怒,會遭到強力的鎮壓。
正魔對抗之下,如此劇烈的局勢,必然會引起巨大的變化。
而這個變化中,就有自己的機會。
所以,一定要有耐心地等。
但是,在此之前,一定要想辦法解決掉自己頭上的這個“白骨頭箍”的封印。
否則神識被封印,一身手段全部被“廢”,哪怕機會來了,也隻能幹瞪眼看着。
墨畫沉下心來,神識内斂,開始自我滲透,研究自己頭上的“白骨頭箍”。
這白骨箍的來曆,屠先生沒明說,隻說是數千年前,他大荒一族的高人,親手煉制的至寶。
但按墨畫的猜測,其内核應當是一套十分高明的神道封印陣法。
能将自己吸收神髓而純金化的神念封印住,可見這神道陣法的水準必然極高。
即便是神明,恐怕也會被封印住。
但問題在于,墨畫并不是普通意義上的神明,甚至他都未必可以被定義爲“神明”。
神明是天生的,天生自帶神通。
墨畫的神念如神明,是他自己修來的。
而他這個“神明”,甚至還是一個可以不斷體悟天道,學陣法,并以神念構生陣法的“異類”。
這一點,除了被他“吞噬”掉的邪神化身,幾乎沒人知道。
……
就在墨畫,不斷嘗試内視自我,溝通識海,感知白骨頭箍封印的同時,乾學州界,激流湧動,腥風血雨越來越猛烈,并且不斷向外蔓延,越來越多的州界和修士,被牽扯了進來。
荒天血祭大陣,是準三品大陣,染指不到五品乾學州界。
但乾學周邊,所有三品以下的地界,卻幾乎都蒙上了一片血色,一點點被荒天血祭大陣吞噬。
天邊的血色,越來越鮮豔。
血色中,恐怖的邪念,在蠢蠢欲動。
而在邪念湧動,和血色覆蓋之下,各州界随時随地,都不斷有正魔雙方修士爆發厮殺。
不斷有散修,或普通修士,死在魔道手裏,而後被陰屍谷的屍修,煉成行屍或鐵屍。
魔劍門屠殺修士,祭祀魔劍。
萬妖山的妖修,開始殘食人肉,殘肢遍地。
血煉門的修士,則開始吸血,轉化“血奴”。
合歡宗則抓捕少男少女,于山林野合,以采補功法,将人榨成人幹。
……
各種血腥殘忍,不一而足。
同樣,也有越來越多的魔道修士,死在乾學世家宗門,以及道廷司修士的手裏。
若論正面實力,乾學州界的正道勢力,比之魔修,要強上很多。
更别說諸多洞虛老祖和羽化真人,就坐鎮于五品乾學州界之内。
若非因爲邪道大陣隻在二三品州界蔓延,有天道限制,這群修爲恐怖的修士大能,展開洞虛法相,飛天遁地,頃刻間就能将邪神爪牙,及萬千魔修,盡數抹滅。
但現在的形勢之下,他們根本無法全力施爲。
築基和金丹,才是這場荒天血祭屠殺戰的主力。
因此,戰況才會如此焦灼。
正魔雙方,以血祭大陣爲界限,不斷割據拉扯。
血祭大陣外,正道勢力強,再加上随着戰況加劇,局勢白熱化,各州界防線全都收縮,大多散修都聚集在仙城中,躲避各類魔修的屠殺。
魔修想要制造大量屠戮,攻城略地,越來越難。
而在血祭大陣内,正道修士同樣不是魔修的對手。
即便他們能一時占據上風,甚至一度攻入大陣之内,屠殺部分魔修,但很快又不得不盡快撤離。
因爲血祭大陣内,有鮮血地脈流淌。
地脈之中,豢養着數不盡的血肉妖魔,遊離着大量看不見的邪祟,一旦被血肉妖魔湮沒,或是無形邪祟污染,即便是金丹後期大修士,也有堕化和隕落的危險。
因此種種,這荒天血祭大陣,就成了一道強大的壁壘。
局勢也陷入了一種雖然慘烈,但微妙的平衡。
這種“平衡”,對雙方而言,都不是好事。
荒天血祭大陣,存續時間越長,威力越強,殺孽越深,邪氣越重,危害越大,對乾學各正道勢力,也是一種羞辱,對道廷的威嚴,更是一種冒犯。
而對屠先生等人而言,“平衡”就意味着遲緩,意味着神主誕生的時間,在被一點點拖延,這會招緻神主的不滿。
同樣,遲則容易生變。
但大陣開啓本就倉促,他們人手又不足。
無法再造成大量殺戮的情況下,邪陣所用的人皮,人血,人骨等“物資”也匮乏。
即便是屠先生,也沒更好的辦法,來推進血祭大陣的進度。
就在這種局勢下,顧長懷開始動手了。
……
煙水河上遊,血祭大陣外圍,一處隐蔽的山峰前。
十多個道廷司金丹典司聚在一起。
顧長懷在地上,攤開一張地形圖,圖上有陣法紋路,還有幾處朱筆批注的紅點:
“我去了趟太虛門,求見了荀老先生,将墨畫傳出來的雁落山陣形圖,給老先生看了。”
“荀老先生根據雁落山的大陣陣形,大緻推測出了,其他幾處血祭大陣的陣圖,以及,這幾處血祭大陣的陣樞所在,并以紅點,标注了出來。”
“大陣陣樞,掌控陣法進度。”
“同樣,陣樞之處,必有邪陣師在坐鎮。”
“我們的目标,就是根據陣圖,突入大陣,找到陣樞節點,屠掉邪陣師……”
顧長懷目光冰冷且狠決,重複了一遍:
“但凡是邪陣師,不必廢話,一個不落,全部屠光!”
他清楚記得,墨畫對他說的那句話:
出去之後,遇見邪陣師就殺。邪陣師死得越多,他就越安全。
在血祭大陣這件事上,他幫不了墨畫,既然如此,那就隻能盡量将邪陣師殺光。
這既是爲了墨畫,也是爲了瑜兒。
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顧長懷說完,其餘十來個金丹典司,都點了點頭。
這其中包括與墨畫交情頗深的夏典司,同樣也包括受過墨畫恩惠的孤山城典司樊進。
這次荒天血祭,牽涉甚廣,孤山城也不能幸免。
樊進自然就被征調,前來鎮壓魔患了。
這對他而言,既是風險,同樣也是個機遇。
他出身不好,想往上爬,不怕風險,不怕勞苦,隻怕沒機會。
而機會墨畫已經給他了,他已經在道廷夏監察面前,露了臉留了名字了。
這次隻要能在血祭之難中,不懼危險,不怕辛苦,奮力搏殺,有所表現,之後的提拔,自然是順理成章。
何況這還是爲了幫墨畫,樊進更是精神振奮,不敢有一絲懈怠。
一切安排妥當,衆人面色肅殺。
顧長懷點頭,而後衆人紛紛開啓隐匿靈器,依照荀老先生,圈點出的大陣破綻,順利潛入大陣,避開妖魔地脈,一路攻殺,找到了陣樞所在。
陣樞布在一處血腥石室内。
室内果真有二三十邪陣師,正在忙着以人血爲墨,白骨爲媒,布置邪陣,一點點推進血祭大陣的建設進度。
顧長懷二話不說,抽出長劍,劍出如風,幹淨利落地斬掉了一個邪陣師的頭顱。
夏典司一劍刺出,冰血封喉。
樊進也掄起大錘,勢如猛虎。
其餘金丹典司,也紛紛出手。
這二三十邪陣師,要麽被冰劍割喉,要麽被雙錘砸碎胸口,要麽被法術轟殺,要麽被扼斷脖子……轉瞬間便死傷一盡。
顧長懷放了把火,燒了他們的屍體,而後撤離。
大陣之内,邪念充斥,血氣蔓延,更有無盡血肉妖魔,他們也不敢久留。
沿途有金丹魔修阻攔,但沒攔住,還死了幾個。
道廷司衆人撤離之後,在煙水河外,稍作休憩。
顧長懷焚了荀老先生給的檀香,以清心凝神,滌盡邪氣,之後又帶着衆人,趕往下一處地點,繼續屠殺邪陣師……
顧長懷行事隐秘,手段狠辣,殺一波換一個地方,邪陣師一個接一個送命。
屠先生也終于被殺得受不了了。
……
荒天血祭大陣内,邪神廟。
一間密室中。
屠先生原本死白色的臉色,此時更是露出猙獰。
“果真是該死的顧長懷,在殺我的陣師……”
上官望冷聲道:“道廷司如何精準知道這些邪陣師的所在?誰洩的密?”
屠先生目光厲然,“顧長懷……他之前攻破了雁落山,想必是得了血祭大陣的陣圖素材,從中推衍出了什麽……”
上官望眉頭緊皺。
顧長懷或許不會陣法,但乾學州界,陣法大能可不少,尤其是太虛門的荀老先生,乃五品陣法宗師,造詣深不可測。
血祭大陣封閉,陣圖不流露出去,荀老先生或許還看不出什麽。
可一旦陣圖洩露了,有靈迹可循,以荀老先生的陣法造詣,推衍出一部分大陣格局,并不算難。
尤其是大陣外圍的格局,相對粗陋一些。
這部分格局一旦被看透了,陣師的位置,自然也就暴露在了道廷司的屠刀之下。
上官望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在這種籌謀許久的大計中,陣師是極其重要的。
邪陣師死多了,大陣就無法完全開啓,大荒的神主,也就無法複生,那他“長生不死”的野心,就無法兌現。
甚至,他可是舍棄了上官家的實權長老之位。
一旦事情敗露,他不但一無所有,還要遭各大世家的追緝和圍剿,自此淪爲見不得光的魔頭妖孽。
“屠先生……”上官望咬牙切齒,眼中布滿血色,“必須……早做打算。”
屠先生同樣皺眉。
他自然也不想,千年苦心毀于一旦。
不想神主的複蘇,出現意外。
否則他根本無法向大荒之主交代,大荒的無盡煉獄中,也必有他一席之位。
可現在的問題,卻嚴峻至極。
因爲論劍大會的變故,血祭大陣不得不倉促開啓。
雖然是成功啓動了,但這大陣歸根結底,是殘缺的,根本就還沒建完。
尤其是邊緣的地段,根本沒辦法通過陣樞,連成一片,達成他此前宏偉的構想,從而對乾學州界,構成緻命的威脅。
因此,他隻能讓手下的邪陣師,晝夜不停地趕工。
荒天血祭大陣,格局太大,也鋪得太廣了,原本人手就捉襟見肘,可偏偏此時,該死的顧長懷橫插一腳,殺了他傾注大量心血,培養出的邪陣師。
尤其是雁落山,那被屠掉的七八十位邪陣師,更是讓屠先生心中滴血。
現在,顧長懷還在殺。
邪陣師還在死。
形勢還在進一步雪上加霜。
再這樣下去,一旦大陣徹底停擺,一切就全都完了。
必須想盡一切辦法,快速将荒天血祭大陣建成,讓神主盡快降臨……
屠先生皺眉思索片刻,瞳孔一顫,聲音低沉道:
“方今之際,唯有一人,能幫我們……”
上官望聞言一驚,問道,“誰?”
屠先生目光微縮,一字一句,緩緩道:
“墨畫……”
上官望神情一滞。
他沒想到,屠先生竟如此看重墨畫。
隻是……
上官望皺眉沉思,而後冷笑道:“你的意思,是指望一個築基弟子,替你建大陣?”
屠先生搖頭,“他可不是普通築基弟子,他是乾學州界,陣道無雙的陣法魁首……”
上官望神色微變。
論劍大會的一幕幕,又浮現在他腦海,上官望皺眉片刻,目光也露出深深的忌憚之色。
……
大荒獄,地牢中。
墨畫還在研究着,自己頭頂上的白骨頭箍,忽而覺得一股寒意襲來,周身發冷,便向牢門處看去,果真見瘦長的屠先生,吊死鬼一般陰森森站在門外。
“小兄弟……”
屠先生語氣還是冷冰冰的,但措辭倒客氣了不少,“老夫有一事,請你相助。”
“什麽事?”墨畫問道。
屠先生開門見山道:“畫陣法。”
“畫陣法?”墨畫疑惑道,“什麽陣法?”
屠先生瞳孔微凝,語氣鄭重,緩緩道:
“荒天血祭大陣……”
墨畫隻覺心頭猛地一顫,連呼吸都漏了一拍,咬着牙好不容易才壓抑住心底的興奮,一臉義正言辭地拒絕道:
“不,我不畫!”
(本章完)
第1060章 怪物
“你不畫?”屠先生目光陰冷。
墨畫堅決道:“不畫。”
“爲何?”
墨畫正義凜然道:“我是堂堂八大門之首,太虛門的弟子,是乾學陣道魁首,是正道修士,怎麽可能與你同流合污,畫這等邪異的大陣?”
屠先生便道:“你放心,不會讓你畫邪陣。”
墨畫冷笑,“血祭大陣,不是邪陣?”
“這個你不必管,反正讓你畫的陣法,不涉及人骨,人皮,人血,人墨……也不包含邪道陣紋,是正經的五行八卦陣法……你意下如何?”屠先生很有耐心問道。
墨畫想了想,還是搖頭,“我說了,我是正道修士,不能與你們同流合污,幫你們畫陣法。”
屠先生見墨畫一臉執拗,目光微凝,在牢門前來回踱了兩圈步,這才語氣深沉地問墨畫:
“你學過大陣麽?”
“我……”墨畫一滞,而後冷哼,“自然學過。”
屠先生目光冰冷,蘊含洞穿人心的鋒芒,自然看破了墨畫的“心虛”,冷笑道:
“你當真學過?”
墨畫說不出話了。
屠先生又聲帶蠱惑,問道:“你想學麽?”
墨畫緊抿着嘴唇,神情動搖。
屠先生低聲道:“這可是你此生第一次,能親自參與大陣構建的機會。這種機會,千載難逢,可遇而不可求,即便你留在太虛門,學一輩子陣法,也未必再有這種機遇。”
大陣工程浩繁,牽涉大量人力物力。
除非遇到驚天變故,要抵禦大敵。
或有新的宗門或世家崛起,要立山門,建護派大陣。
否則不可能有大陣立項。
乾學州界雖然是五品大州界,強大而富庶,但承平許久,世家宗門層級固化,也有數千年,不曾有大陣動工了。
即便有勢力要建大陣,乾學州界這麽多世家宗門,陣師流派,門第之見頗深,也不太可能會請墨畫這個太虛門弟子參與其中。
這些情況,墨畫心底自然一清二楚,臉上便顯而易見地露出糾結的神色。
這份糾結,被屠先生看在眼裏。
屠先生并未強求墨畫,而是微微歎氣,嘶啞的聲音中,有些惋惜:
“我念你天賦不錯,想給你這個機會,讓你能更進一步,你既不知珍惜,那便罷了……”
說完屠先生轉身便走。
見屠先生要走,墨畫顯然有些着急,慌忙道:“屠……先生……”
屠先生轉過頭,目光漠然,看着墨畫。
墨畫咬着牙,問道:“荒天血祭大陣……是邪道大陣吧……”
屠先生道:“你既是陣道魁首,天賦不凡,應該明白,正邪隻是陣法的表象,内在的陣理,是一樣的。”
“一副正道陣法,心術不正者學了,可能就成了邪陣。”
“但若道心堅毅,一身正念的陣師,哪怕看着邪陣,也能悟到陣法的精髓。”
“真正天資聰穎,悟性絕世的人,在他眼裏,正是正,邪是邪,正和邪都不過是道的一面,正邪都影響不了他的道心^”
屠先生這句話,半真半假,暗含吹捧,讓墨畫覺得,他就是屠先生口中說的那種,天資聰穎,道心堅毅,能窺破世間表象,正邪不改初心的人。
墨畫的臉上,便露出自負來,仿佛自己也覺得他自己,就是屠先生說的這種天資絕世之人。
“好,我替你畫大陣!”墨畫道。
屠先生微微颔首。
這個世上,越是天才,越容易自命不凡。
越是天才,越容易受人誘惑。
更何況,這還是大陣,但凡在陣法上有追求的陣師,沒誰能抗拒大陣的誘惑。
所謂的天才陣師,更不可能。
“你随我來。”屠先生淡淡道。
地牢被打開,墨畫又跟在屠先生身後,走出大荒獄,沿着複雜而陰森的地道,走向了邪神廟另一側的地底,一直走到最深處,來到一處無比恢弘的地基前。
鮮血如河流,在地下奔騰,濺出一朵朵血花。
陰氣入骨,血氣沖鼻。
三面巨大的峭壁,相依而立。
峭壁之上,懸着密密麻麻的浮梯,浮梯之上,一個個身穿血袍的邪陣師,正在手持骨筆,蘸血墨,畫着邪陣。
這是一幅,極其宏大的邪道大陣構建的景象。
比墨畫當初,主建五行屠妖大陣時的場面,還要壯闊。
屠先生将墨畫,帶到一處峭壁前。
這處峭壁,與另外兩處不同,邊緣畫了邪陣,但中間大部分,卻是空着的。
作爲陣媒的白骨,被拆掉了,換上了正常的玉石陣媒。
血墨也被替換成了正常的五行靈墨。
作爲曾經的一品大陣主陣師,墨畫隻瞄了一眼,便對眼前的狀況一目了然。
屠先生的血祭大陣,推進不下去了。
可能是因爲洞虛老祖的謀劃,乾學各方勢力的鎮壓,道廷司一方的圍剿,以及邪陣師人手的不足……等種種原因,血祭大陣的進度,受到了嚴重的阻礙。
以至于,屠先生不得不另想辦法,換另一種思路。
屠先生的思路,便是将大陣進一步降品兼紋,以及正邪兼用。
人手不足,隻能再降品降紋,以二品陣法,填充準三品的大陣結構。
同樣,到目前爲止,血祭大陣的“物力”,肯定也不足了。
荒天血祭大陣,需要造大量殺戮。
隻有造了大量殺戮,才能有大量的人皮,人骨,人肉,人血……來用作邪陣的陣媒材料。
可現在邪神的爪牙,遭到乾學各方勢力鎮壓,無法再大肆屠戮修士。
也就意味着他們根本沒途徑,再去獲取更多邪陣的“資源”了。
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在邪道資源匮乏的情況下,屠先生沒辦法,隻能用正道的陣法,來暫時過渡一下,充作陣樞運轉的“橋梁”。
降品兼紋,結構不穩定。正邪兼用,靈力和邪力也會有沖突。
但這樣至少,能保證荒天血祭大陣先“完工”。
先完工,再考慮完善,再考慮完美。
若不完工,一切都是空談。
屠先生的确是活得久,經驗也十分豐富的老陣師,思路無比實用和正确。
墨畫微微點頭。
換做是他,估計也隻能這個地步。
當然,表面上他還是一臉茫然,問了屠先生一些“白癡”問題:
“這不是三品大陣麽?我畫二品陣法有用?”
“正道陣法,和邪道陣法能兼容麽?不兼容了怎麽辦?”
“這麽大的地基上,怎麽就這幾個陣師在畫陣法?其他陣師呢?被殺了麽?”
這裏面,包含了一部分基礎的大陣原理問題,墨畫不懂也正常,屠先生一一解答了。
這其中,也包含了一些“剜心”的話,屠先生就當沒聽到。
說完之後,屠先生将一枚玉簡,遞給墨畫。
玉簡之中,包含了這血祭大陣的大部分基礎構圖,一大部分邪陣,被屠先生抹掉了,重新換上了五行八卦類陣法,而這些陣法,就是專門留給墨畫畫的。
“将這些陣法,畫在你面前的峭壁上,這便是你的任務。”屠先生吩咐道。
墨畫看了一眼,臉色瞬間露出不滿,問屠先生:
“你不是說,讓我參與構建大陣麽?畫這些基礎陣法,不是讓我在‘打雜’?”
我堂堂乾學陣道魁首,給你打雜?
墨畫一臉不悅。
屠先生道:“不積跬步,無以至千裏,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河。大陣便是由這一副副基礎的陣法,構建而成的。學大陣,也要從最基礎的地方開始學,不可好高骛遠,失了根基。”
墨畫勉強點了點頭,覺得也有道理。
可他剛準備動手,似乎又想起什麽,警覺道:
“不對,我畫了這些陣法,豈不就等同與邪魔爲伍,若是讓宗門長老,還有老先生他們知道了,我肯定會被逐出宗門,今後也做不了太虛門的弟子了……”
屠先生道:“你畫的又不是邪陣,是正道陣法,怎麽會被逐出宗門?”
墨畫堅持道:“可你們是魔修,我是在替你們畫陣法,這不就是在助纣爲虐麽?”
屠先生緩緩糾正道:“你不是在‘替’我們畫陣法,而是被我們脅迫,爲了保命,不得不畫一些陣法。”
“你是被‘脅迫’的,這不怪你。”
屠先生強調了一遍。
墨畫一怔,“當真?”
屠先生點頭,“當真。”
墨畫這才放下心來,可當他正準備動手時,又覺得還是不對,一臉狐疑地看着屠先生:
“我畫完陣法了,你不會卸磨殺驢,要了我的命吧?”
屠先生心頭火起,暗罵這小鬼,戒心真的多。
但事到如今,他還是隻能好言相勸:
“放心,你身份特殊,對神主也有大用,我不會殺你。若是你能畫好陣法,更是大功一件,神主會記得你的功績,不會虧待于你的……”
就這樣,屠先生好說歹說,這才哄得墨畫,願意替他畫陣法。
墨畫總算是開始動筆了,可剛畫了兩筆,墨畫又停住了,搖頭道:
“還是不對。”
這下屠先生終于是受不了了,含怒道:“又怎麽了?”
墨畫指了指頭頂的白骨頭箍,有一點委屈和無奈,“我神識被你封住了,畫不了陣法……”
屠先生一滞,這才記起,這小子被大荒的聖物封印了識海。
識海被封,無法溝通神明,他的神識也受了限制,自然畫不出陣法。
可是……解了他的封印……
屠先生心底覺得不太放心。
但遲疑片刻後,他到底還是顧全大局,以大陣爲重,伸出蒼白的手指,點在墨畫額頭,血絲滲入白骨牙符,解開了墨畫的封印。
那一瞬間,心神通明,墨畫清澈的眼眸中精光一閃,而後又漸漸收斂,歸于無物。
屠先生心中微悸,但仔細看時,又并未察覺墨畫有什麽不妥,便道:
“這下可以了麽?”
墨畫點頭,“沒問題了。”
“畫陣法吧。”
“好。”
墨畫拿起筆,蘸着靈墨,對照着屠先生給他的陣圖玉簡,開始在峭壁之上,一闆一眼畫起陣法來。
以他的陣法造詣,這些大陣構建所用的基礎陣法,隻看一眼,便能領悟個七七八八,根本無需屠先生多說什麽。
屠先生也不意外,這是墨畫身爲陣道魁首,理所應當的實力。
墨畫畫陣法也很快。
一切陣圖,爛熟于胸,筆起如行雲,筆運如流水,筆下的陣紋,不僅分毫不差,還自帶一股爐火純青的神韻。
可屠先生還是皺眉。
他知道,墨畫其實還能更快。
這小子還在藏拙,沒有全力以赴,顯然是故意拖延,不是真心想替自己畫陣法……
屠先生目光微凝,但也沒說什麽。
就這樣,墨畫畫了足足大半天陣法,直到晚上,神識實在疲倦了,屠先生這才讓墨畫回去休息。
他還是将墨畫關在大荒獄,而且重新以白骨聖物,封印了墨畫的識海,以免墨畫獨自一人的時候,瞎捉摸出什麽東西,借神明之力,惹出事端。
墨畫還是一副本分的模樣。
在大荒獄中,休息了一晚,次日,他繼續被屠先生帶到血祭的地基上,爲大陣畫基礎陣法。
墨畫還是用筆和墨,一闆一眼地畫着陣法,速度和前一天,保持一緻。
畫了一天,他又被封印識海,關進大獄。
第三天,他繼續這樣畫。
可屠先生卻忍不住了。
墨畫畫得雖然快,畫的陣法也挺多,可與大陣的宏偉構圖比起來,卻如杯水車薪,這遠遠達不到他對墨畫的“期望”。
屠先生神情冰冷,問墨畫:“你畫陣法的速度,不止如此吧?”
墨畫一臉嚴肅,“我畫陣法向來如此,一直都是這個速度,我已經盡力了……”
這番睜眼說瞎話的本事,讓屠先生眼皮一跳。
“不必騙我,”屠先生冷笑道:“那日論劍大會,我也在現場,親眼看過你畫陣法。”
墨畫見“謊話”被戳穿了,臉色一白,索性抿着嘴不說話。
屠先生目光微凝,心道這小子,果然小心思多,臉皮也厚,想诓這小子畫陣法,可真不容易。
對付這種天才,與其威逼,不如利誘……
屠先生沉思片刻,道:“你若将這面牆上的陣法全畫完了,我答應你,親自教你畫血祭大陣的核心陣樞。”
“核心陣樞?!”
墨畫一愣,而後兩眼放光,問道:“你當真會教我?”
屠先生點頭,“我絕不食言,隻要你将這牆上的陣法畫完,我便教你。”
墨畫咬着牙,内心掙紮,可對大陣的欲望,似乎還是壓過了理智,點頭道:
“好,一言爲定!”
屠先生颔首,目光冷漠,心中欣然。
在屠先生的層層“引誘”下,墨畫終于上鈎了。
而有了“核心陣樞”做誘餌,墨畫也不再保留,開始全力以赴,認真起來了。
他丢掉手中的筆,将所有靈墨,擺在地上,而後盤腿坐下,神色肅然,整個人的氣質,也瞬間深邃了起來。
一股龐大而渾厚的神識,自墨畫周身蕩漾開來。
瓶中的靈墨,受了墨畫神識的牽引,震顫沸騰,與墨畫強大的神識,融爲一體,而後如遊絲一般,一道道升空,飛舞。
墨畫目光露出鋒芒,并指向前一點。
紛亂的靈墨細絲,受墨畫号令,仿佛有了生命,如靈蛇一般瞬間向前飛卷而去,自空中崎岖蜿蜒,以更加迅疾的速度,和神乎其神的架構,在石壁之上,有條不紊地結成一副副陣法。
墨畫的神識,如江河一般傾瀉。
但他畫陣的速度,卻快了十倍不止。
屠先生就在一旁看着。
這副場面,他并非第一次看,之前隔着方天畫影,看的是影畫,雖有些震驚,但到底看不太真切。
可如今身臨其境,親眼所見,心中所受的沖擊,所感受到的震撼,才當真是難以言表。
這個世上,竟當真有人以這種方式畫陣法?
屠先生瞳孔微顫。
神識禦墨,他這個羽化也會,但根本做不到像墨畫這般,操控精密,纖毫入微,變化萬千,行雲流水而無絲毫阻滞。
更何況,墨畫這是在畫同階的二品高階陣法。
這就更不可思議了。
同境界的陣法,本就難學難畫,正常陣師用陣筆加持,畫起來都很吃力,更别說不用筆,直接神識禦墨成陣了。
畫地成陣,就更不必說了。
這是需要特殊的機遇,和對大地道蘊的悟性的。
悟性這種東西,就是個玄學。
能悟到,那就能明白,悟不到,怎麽學怎麽練怎麽修,都不會明白。
哪怕這墨畫,是得了神明的恩寵,借助神明的偉力,才有如此離譜的陣法造詣,可即便沒有這“神明”,他本身的陣法天賦和悟性,也極其驚人。
如此妖孽,要是能收歸麾下,改正歸邪,踏上邪陣師之路,再得到大荒之主的“賜福”,他的陣法,到底能強到什麽地步,簡直想都不敢想……
屠先生目光顫動。
墨畫仍在專心緻志,如“妖怪”一般,操縱着“觸手”一樣的靈墨,全力以赴地畫着陣法。
有了目标,就有了動力,墨畫畫得也更快了。
畫累了,他就休息休息,恢複了神識,然後再繼續畫。
就這樣一直畫到晚上。
大陣内部,血氣陰森,難分晝夜,但身爲修士,還是能感覺到日月的存在。
到了晚上,墨畫就該回獄了。
可墨畫有點不想回去,他問屠先生:“要不,我就留在這裏,繼續畫陣法?”
屠先生眉頭微跳,“你……不用休息?”
墨畫點頭,“我想努努力,早點把陣法畫完。”
墨畫這麽說,屠先生也不好拒絕。
于是墨畫,就留了下來,繼續夜以繼日地,投入到荒天血祭大陣的“建設”中……
屠先生以深邃的目光看着墨畫,越看越是心驚。
天賦強,悟性高,有“神明”眷顧,有對陣法的執着,而且能如此刻苦,不舍晝夜,夜以繼日地畫陣法。
比别人天賦高很多,還比别人努力更多。
難怪他的陣法水準,能強到如此地步。
當真是個,不可理喻的“陣道怪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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