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换了人间

文殊菩萨笑了笑，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

“渴石原如今虽谈不上富庶，却能安居乐业，孩童有食，老者有依，这景象，确是有意给看的让看看，众生之力，能改换何种天地”

“但如今这西天佛界，像从前的渴石原这般需要改变、正在改变的地方，比比皆是倒也不必特意挑选一处给看”

望向金蝉子，目光深邃：

“若心中仍有疑虑，不妨像当年未入道时那般，亲自走一走这佛界的山山水水，村村寨寨看一看这世间的众生，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究竟需要的是什么佛法到时，心中自有答案”

金蝉子迎着文殊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目光变得坚毅：

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想不通的问题：

“文殊师叔，弟子还有最后一问”

“出身高门，久在天庭，性子骄纵自矜，凡事以利为先，虽有机变，却少了几分取经人该有的慈悲与坚韧”

“您为何偏偏选了做这取经人？难道只是因为是您的亲传弟子？”

金吒闻言，面皮瞬间涨得通红，眉毛倒竖，往前迈一步就要张嘴

看那口型，显然是三界通用的C语言起手式

苏元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的肩膀，微微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文殊菩萨对金蝉子的冒犯不以为意，依旧笑了笑：

“是，也不是”

“同样，”文殊菩萨指了指脚下这片土地，“也在灵山上挂点帮扶渴石原，过去三百一十二年，渴石原每一寸土地的改变，每一条水渠的开凿，每一季收成的增长，都有的一份心血，一份功劳pytxt ⊙熟悉这里的每一块石头，认得这里的许多乡亲”

说到这里，文殊菩萨转头看向金吒，笑着招了招手：

“金吒，还不与众位高真、乡邻见礼”

金吒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

只见周身佛光一闪，身上的锦襕袈裟、手中的九环锡杖尽数隐去，身形容貌也随之变化

褪去了玄奘的温润平和，变回了那个眉目俊朗的金吒本相

正要依照礼数，与大唐来的众位和尚见礼

十几个方才还围坐在文殊菩萨身边的老农，一个个连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快步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着：

“哎呀！是李村长！真是李村长回来了！”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娃，也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过来

“李神仙！”

金吒被小女孩一喊，面上的恼意顿时散了，化作无奈的笑意

俯身将那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娃抱了起来，动作熟练、自然

金蝉子静静地看了几息

不是愚钝之人，文殊菩萨或许能安排一场戏，金吒或许能配合演戏

但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眼中的亲近与感激，绝然是演不出来的

胸中那股横亘了一路的郁气、愤懑、不甘，悄然消融了大半

良久，长长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金吒身上：

“为何不早说这些？为何这一路，只字不提？”

金吒将小女孩轻轻放下，这才转过身，脸上却没什么得意之色，淡淡道：

旁边的阿难尊者闻言，亦是长叹一声，目光复杂地望向金蝉子：

“金蝉子，时至今日，怎么还不明白？”

“以为如今的灵山，还是五百年前那个世尊在时，人人端坐莲台、高谈阔论的模样？”阿难伸手指了指远处连绵的山峦，又指了指脚下的田垄，“如今灵山上下，上到诸佛菩萨，下到比丘沙弥，谁人不挂点几个扶贫济困的地界？”

金蝉子静静地听着，脸上再无波澜

良久，才缓缓睁开眼看向文殊菩萨：

“世尊，弟子还有一问”

“此法，此道，可传天下？”

没等文殊回答，一旁的金吒抱着胳膊，撇了撇嘴，不阴不阳地插了一句：

文殊菩萨不禁莞尔，摇了摇头，对金蝉子温言道：

一旁的宝月禅师听到此处，忍不住与正严长老对视一眼，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合十躬身：

“阿弥陀佛弟子愚钝，既然已见世尊，又已知真经奥义关乎民生疾苦，可否请世尊慈悲，直接赐下真经？也省却这路途险远，耽搁时光？”

迦叶尊者面色一肃，沉声道：

“咄！真经岂是轻易可传之物？”

文殊菩萨却笑着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从东土而来的僧人，缓声道：

“那三藏真经之中，便有这治世安民、脱贫解困的经要”

“可若没有这十万八千里的跋涉，没有亲眼见过这世间百态、众生苦乐，没有将这双脚踩进泥土里，经文纵然传与们，也不过是一堆无法理解、无法运用的故纸空言罢了”

众人闻言，皆露恍然之色，纷纷合十，口宣佛号：

“南无文殊师利菩萨！”

文殊菩萨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从田垄上站起身，对着苏元招了招手：

“好了，们的疑惑，贫僧已答pytxt ⊙们且先退下吧”

苏元微微一怔，随即连忙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垄间，身后是翻涌的青苗，身前是连绵的青山，脚下是踏实的泥土，倒别有一番意趣

走了数十步，苏元终究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

“菩萨，这取经人……”

文殊菩萨哈哈一笑，扣上草帽，头也不回地道：

“如今二人俱是一心，谁去取经，又有何分别？”

苏元愕然，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田垄边，金蝉子已然重新盘膝入定

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双目微阖，唇齿轻动，默诵心经

随着一句句经文念出，周身竟缓缓泛起佛光！

梵唱禅音自虚空中袅袅传来，清越悠扬，涤荡神魂

不过短短数息功夫，金蝉子周身的气息便一路攀升

从一介凡僧之躯，转瞬便重回金仙之境，再往上，太乙、大罗，一路势如破竹，直至准圣壁垒，竟毫无阻碍，一冲而过！

金蝉子，重回准圣之境！

苏元怔怔地看了许久，直到文殊菩萨走出十几步远，才回过神来

“恭喜菩萨”

“金蝉子乃如来一脉门面，昔日灵山智慧的象征心思最深，执念也最重”

“如今在菩萨点拨下挣脱桎梏，破而后立，改换门庭，足见菩萨智慧，胜于如来当年”

文殊笑了笑，摇摇头：

“谈不上改换门庭，无非是继承世尊之志罢了”

负手而立，望着远方青翠的山峦：

“世尊在时，便有普度众生之愿”

“只是彼时灵山初定，诸佛菩萨都高高在上，与人间隔得太远，这是时代的局限性”

苏元默然

文殊菩萨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苏元凭虚而立，目光越过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越过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人，越过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

默然良久，喟叹一声：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