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平微微一怔。
“家主亲自去?”
“亲自去。”慕容博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慕容家的后花园,月光照在假山和池塘上,一片银白。
“带上慕容锋和慕容策。再从暗卫里挑八个人,扮作随从。”
慕容锋是慕容家的二公子,武功最高;慕容策是慕容家的三公子,心思最细。
一文一武,是慕容博渊最倚重的两个儿子。
“另外。”慕容博渊转过身,“让韩五继续盯着高天堡。
但不要只盯宁远——盯他身边所有的人。
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写了什么信,送去了哪里,我都要知道。”
“是。”
“还有一件事。”慕容博渊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副本里提到的那七个人,除了孙老先生和铁算盘的东家,剩下五个,派人去接触。
不要用我们自己的人,用外面的。
接触的时候不要提副本,只叙旧情,试探口风。”
“家主是想看他们的反应?”
“我想看他们知不知道副本的事。”慕容博渊说,“如果他们不知道,说明副本的传播范围还很小,我们还有回旋的余地。如果他们已经知道了——”
他没有说下去。
慕容平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开口,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慕容博渊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桌前,看着那份副本。
副本的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慕容氏暗通北蛮拓跋部,出卖中原武林布防图,致使嘉平三年秋拓跋部南侵,中原六派联军于雁门关大败,死伤三千余人。”
嘉平三年。
十二年前。
那一年,他四十六岁。
那一年发生的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为那件事,就是他做的。
但副本里写的细节,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
对的部分让他心惊,错的部分让他困惑。
如果写副本的人真的掌握了全部真相,为什么会写错日期和人名?
如果写副本的人没有掌握全部真相,他又是怎么知道那些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细节的?
这两个问题像两根刺,扎在他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
九月初八,官道上。
燕知予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笔直的道路。
秋天的官道两旁是金黄色的田野,稻穗沉甸甸地低着头,风一吹就翻起一层层金色的波浪。
远处有农人在田里劳作,弯着腰,一下一下地割稻子。
很安宁的景象。
但她知道,在这份安宁的底下,暗流涌动。
从出发到现在,她已经发现了至少三拨跟踪的人。
第一拨是两个骑马的人,从高天堡出来就跟上了,一直保持着半里地的距离。
他们穿着普通的行脚打扮,但马是好马,蹄子上钉着铁掌,跑起来又快又稳。
普通行脚人骑不起这种马。
第二拨是一辆牛车,车上装着几筐蔬菜,赶车的是个老头。
这辆牛车从第二天开始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不远不近地跟着。
牛车走得慢,按理说应该很快就被甩开,但它总是能在她休息之后重新出现。
第三拨最隐蔽。
她是在第三天才发现的——路边的茶棚里,每隔二三十里就有一个喝茶的人。
这些人长相不同、穿着不同、年龄不同,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看到燕家的队伍经过时,都会不经意地低下头。
正常人看到一队全副武装的护卫经过,第一反应是好奇地看,而不是低头。
低头,说明他们不想被认出来。
“方信使。”燕知予低声说。
骑在她旁边的方信使凑过来。
方信使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他的左臂上缠着绷带——那是上次送副本去武当时留下的伤,箭伤,射穿了小臂,骨头没断,但筋伤了,到现在还不能完全伸直。
“堡主有何吩咐?”
“后面跟了几拨人,你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了。三拨。
两个骑马的是慕容家的明哨,牛车是慕容家的暗哨,茶棚里的是接力盯梢。”
方信使的声音很平静,“宁公子出发前跟我说过,会有人跟。让我们不用管,该走走,该歇歇。”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到了登封县之后,去城东的悦来客栈住。住三楼靠北的房间。会有人来找我们。”
“谁?”
“他没说。”
燕知予沉默了一会儿。
宁远总是这样。
告诉你下一步该做什么,但不告诉你为什么。
你只能照做,然后在事情发生之后才恍然大悟。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她是燕家的当家人,不是棋盘上的棋子。
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方信使,你的伤怎么样?”
“不碍事。”方信使活动了一下左臂,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到了少林,如果需要我作证,我能说。”
“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想好了。”方信使的目光变得很硬,“我会把那天晚上的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楚。
谁伏击的,用的什么暗器,从哪个方向射的箭,射了几箭,每一箭射在哪里。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一下。
“周信使替我挡了最后那一箭。
那一箭是冲着我心口来的,他扑过来把我推开,箭射进了他的后背。
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在喊——‘跑,别管我,把东西送到’。”
方信使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颤抖压了下去。
“我跑了。我听了他的话,跑了。我把东西送到了武当。但周信使……”
他没有再说下去。
燕知予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沉默地骑了很长一段路。
……
九月初十,登封县。
燕知予的队伍在傍晚时分进了城。
登封县是嵩山脚下最大的县城,因为靠近少林寺,常年有香客和江湖人往来,比一般的县城热闹得多。
街上酒楼茶肆林立,客栈镖局鳞次栉比,到处都能看到背着刀剑的江湖人。
但今天的登封县比平时更热闹。
因为少林的帖子。
九月十五的会议还有五天,但各路人马已经开始陆续抵达。
燕知予进城的时候,看到了至少三家门派的旗号——崆峒的青色旗,华山的白色旗,还有丐帮的绿色旗。
她按照宁远的安排,住进了城东的悦来客栈,三楼靠北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窗户朝北,推开窗能看到远处嵩山的轮廓,山峰在暮色中像一道深青色的屏障。
她让护卫们分散住在客栈的各个房间,方信使住在她隔壁。
安顿好之后,她坐在窗前,等。
宁远说会有人来找她。
等到戌时三刻,有人敲门了。
三短一长,停顿,再两短。
这是燕家的暗号。
燕知予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二十五六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布衫,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插着一根木簪。
长相普通,放在人群里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但她的眼睛不普通。
那双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口深井,看不到底。
“堡主。”女人微微欠身,“我叫沈鹿,宁公子派我来的。”
燕知予打量了她一眼。
“进来说。”
沈鹿进了房间,反手把门关上,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竹筒,递给燕知予。
竹筒里是一张卷起来的纸条。
燕知予展开纸条。
是宁远的字迹,写得很小,密密麻麻的——
“慕容博渊亲自来少林。带二子慕容锋、慕容策,暗卫八人。九月十二到登封。他会住城西的望岳楼,那是慕容家在登封的产业。
到少林之后,不要急于亮出副本。先听各派的态度。武当掌门会第一个发言,他会把武当收到的副本内容大致说一遍,但不会说全。说到一半的时候,慕容博渊一定会打断,要求自辩。让他说。他说得越多,露出的破绽越多。
方信使的证词,留到慕容博渊自辩之后再拿出来。先让他辩,再用证词堵他的嘴。顺序不能反。
随信附上一份清单,是慕容博渊可能使用的辩驳话术和对应的反驳要点。背下来,烧掉。
另:沈鹿会留在你身边,有事找她。她知道该怎么做。
宁远。”
纸条的背面是那份清单。
燕知予仔细看了一遍。
清单列了九条。
每一条都是一个慕容博渊可能说的话,后面跟着反驳的要点和证据。
比如第一条——
“慕容博渊可能说:‘副本是伪造的,有人蓄意陷害慕容家。’
反驳要点:副本中提到的银两数目与慕容家襄阳外房的账目完全吻合,这个数目从未对外公开,伪造者不可能凭空编出一个精确到两的数字。
至于日期差三天的问题,恰恰说明副本不是从账本上抄的——如果是抄的,日期不会错。
副本的信息来源是当事人的口述,口述记忆出现三天的偏差,完全合理。”
燕知予看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日期差三天。
宁远在设计诱饵副本的时候,故意把日期写错了三天。
她以为那是留给慕容家的破绽,让他们发现副本是假的。
但现在看来,那个“错误”还有另一层用意——
当慕容博渊在少林会议上拿日期说事的时候,宁远已经准备好了解释。
三天的偏差不是破绽,是陷阱。
慕容博渊以为自己抓住了副本的漏洞,实际上他一开口提日期,就等于承认了副本里其他内容的真实性——
你说日期错了,那银两数目呢?数目你不否认?不否认就是默认。
燕知予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走到桌前,点燃油灯,把纸条凑到火焰上。
纸条烧成灰烬,在铜盆里蜷缩、发黑、碎裂。
她转向沈鹿。
“你跟宁远多久了?”
“三年。”沈鹿的回答很简短。
“他派你来,具体做什么?”
“两件事。
第一,九月十五之前,摸清到登封的各派人马的态度——谁倾向于相信副本,谁倾向于慕容家,谁在观望。
第二,九月十五当天,如果出现意外情况,负责堡主的安全。”
“意外情况?”
“宁公子说,慕容博渊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的人。如果他在会议上辩不过,可能会用别的手段。”
“什么手段?”
“不确定。但宁公子说,慕容家的暗卫里有两个人很危险。一个叫灰衣,一个叫铁鹞子。灰衣擅长用毒,铁鹞子擅长暗杀。这两个人如果出现在登封,就说明慕容博渊做了最坏的打算。”
燕知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能对付他们?”
沈鹿没有直接回答。
她只是微微抬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小臂。
小臂上绑着一排细如牛毛的银针,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条黑色的皮带上,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灰衣用毒,我也用。”沈鹿把袖口放下来,“铁鹞子的事,宁公子另有安排。”
燕知予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宁远身边像你这样的人,还有几个?”
沈鹿沉默了一瞬。
“堡主不需要知道。”
这句话很无礼。
但沈鹿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燕知予没有生气。
她只是在心里又叹了一口气。
三年。
宁远来高天堡三年,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他了。
但现在她发现,她了解的只是他愿意让她看到的那一面。
水面之下,还有多少东西是她不知道的?
“行。”她说,“你今晚住哪里?”
“客栈对面的巷子里有一间民房,我已经租好了。有事的话,在窗台上放一盆花,我会过来。”
沈鹿说完,欠了欠身,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燕知予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沈鹿的身影出现在客栈门口,往左一拐,消失在巷子里。
街上还有不少人在走动。
灯笼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人影拉得很长。
远处的酒楼里传来划拳的吆喝声和笑声,热闹得很。
但燕知予觉得冷。
不是天气的冷。
是那种站在高处往下看,发现脚下全是深渊的冷。
贝歌书院 提示:以上为《综武反派:师娘,让我照顾你吧》最新章节 第49章 暗流!。风帆1080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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