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北门大开

弓箭手们面面相觑，手里的弓弦绷着，箭尖还在瞄准着城墙下的人群，但没有人敢松手。箭壶里的箭羽在风里瑟瑟发抖，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害怕。

那些突然发难控制住江阁的士兵中，为首的一人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个子很高，宽肩窄腰，样貌颇有几分英气，只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身上的铠甲有些旧了，甲片上的漆皮脱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胎。

他叫常鹏。原本是江阁的副将，骁勇善战，因为不擅长讨好上司，说话太直，被江阁找了个由头一贬再贬，如今不过是个管城门的小头目。

常鹏走到江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愤怒，有快意，有轻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他忽然低下头，朝江阁的脸上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他的声音粗糙，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他抬起脚，踢了踢江阁膝盖旁的砖石，发出“咚咚”的声响。

“你还敢下令射杀手无寸铁的百姓？”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怒意，一拳砸在旁边的垛口上，砖石被砸得“咚”的一声闷响，拳头的皮破了，血渗出来，他没有管。

“老子弟弟也在下面——还有好多兄弟们的亲人，都在下面！”

他指着城墙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眼眶通红，声音都有些发哽：

“你今天敢让人放箭，老子今天就先弄死你！”

江舟连忙上前，拉住常鹏的胳膊，声音急促而恳切：

“常兄弟——他是我兄长。你们之前有什么恩怨，我不管。但今天，现在——你怎么都不能伤他性命！”

常鹏瞪了他一眼，目光凶狠，像是要把江舟生吞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腮帮子鼓了鼓，像是在拼命压住什么：“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天命司的江少司主，皇帝的一条走狗，你抓了多少无辜的人？”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朝身后的士兵一挥手。

那几个士兵一拥而上，将江舟也按住了。江舟没有挣扎，只是叹了口气，任由他们将自己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常鹏从江舟手里夺过令牌，在手里掂了掂，铜令牌沉甸甸的，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转过身，面对城墙上那些还在犹豫的弓箭手，将令牌高高举起，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大家听着——！”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布匹：

“江阁已经被老子免了职！从现在起，大家都听老子的！”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去——把拒马拆了！打开城门——迎承昭太子进城！”

他的话音落下，城墙上安静了一瞬。

他当副将的时候，对属下赏罚分明，对兄弟仗义疏财，就在大家都以为他要升为正统领的时候，江阁被调来当了正统领，从此处处刁难他，从正四品武将一直降到了从六品。

这里很多兄弟都与他有不错的交情，是以他的话起了作用。

城墙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能听见城墙下面人群压抑的呼吸声，能听见弓弦被缓缓松开的声音——不是放箭，是放下弓。

先是一个，然后是两三个，然后是十几个，最后是全部。

弓箭手们将弓收起来，箭从弦上取下，重新插回箭壶里。箭壶里的箭羽在风里瑟瑟发抖，像一群终于松了一口气的麻雀。

然后，士兵们动了。

有人沿着石阶飞奔而下，去开城门；有人跑去搬拒马，几个人合力将那些钉着铁钉的木架子抬到一边；有人在喊“快、快、动作快”；有人在互相催促“别磨蹭，承昭太子等着呢”。

整个北门顿时乱作一团——但那种乱，不是恐慌的乱，是兴奋的乱，是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的乱。

铁甲甲片碰撞的“咔咔”声、靴子踩在砖石上的“咚咚”声、沉重的城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吱呀”声、拒马被拖拽时木头刮擦地面的“嘎吱”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而激昂的交响乐。

控制卫若眉的那个士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他像是被人从梦里叫醒了一样，一松手，刀掉在地上，“哐啷”一声，然后转身就跑，连头都没回。

卫若眉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指尖触到皮肤，有些凉，有些湿——不知道是冷汗，还是刀刃留下的寒意。她低下头，看见地上的那把刀，刀身薄而窄，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她蹲下身，将刀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随手丢进了旁边的垛口里。

刀从城墙上落下去，在空中翻了几翻，最后“噗”的一声扎进了护城河边的泥地里，刀柄还在微微地颤。

“王妃——！”

雪影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急促、惊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恐惧。

卫若眉探头往下看，只见雪影正飞快地沿着石阶往上跑。他的靴子踩在台阶上，一步跨三四级，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他跑上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珠，军服的领口都被汗水浸湿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冲到卫若眉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脸看到脖子，从脖子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手，像是在确认她身上有没有缺了什么零件。

“王妃，你没事吧？”他的声音还在发抖。

卫若眉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有些勉强，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她摸了摸脖子，语气带着几分后怕的调侃：

“刚才好险——差点被江阁杀了。”

雪影的脸色刷地变了。他的手猛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被按在地上的江阁，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岂有此理——”

他拔刀就要往前冲，卫若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力气很大，指甲都掐进了他的皮肉里。

“别管他！”她的声音急促而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赶紧出城——去通知三爷！让他进城！”

雪影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卫若眉，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目光落在她脖子上那道浅浅的红痕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目光里满是担忧。

“那你呢？”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情愿，“王妃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卫若眉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头。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

“我没事。这里已经控制住了。你快去——早一刻，少死无数人。”

雪影还要说什么，卫若眉急了：“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是吗？现在还有让承昭太子赶紧进城更重要的事吗？”

雪影一咬牙，冲下了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