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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滇乱扰御前

4204 字 · 约 10 分钟 · 我是正德帝

时已交三鼓,军机房内烛火高烧,映得满室通明。紫檀大案上摊着五六封云南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火漆封口还带着驿路的风尘。值夜的内侍们垂手侍立在廊下,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听得屋里杨一清拈着花白的胡须,半晌没言语,忽然 “啪” 的一声,将那封军报狠狠掼在案上,震得案上的端砚都跳了一跳,窗棂上糊的高丽纸也簌簌作响。

杨一清咬着牙冷笑道:“好一桩泼天的祸事!云南那起子官儿,平日里仗着天高皇帝远,作威作福惯了,如今竟酿出这么大的乱子来!你们都瞧瞧,这军报上写的 ——‘土舍安铨作乱,侵掠寻甸、嵩明,杀指挥、千户,知府马性鲁弃城而走’。前儿我还听人说,这马性鲁是个练达明恕、务得民情的好官,怎么就闹到弃城逃命的地步?这里头若没个蹊跷,鬼才信!”

旁侧坐着的王宪忙欠身而起,恭声道:“我细查过过往文牍,这安铨原是寻甸的豪强土舍,正妻正是武定凤氏土官的女儿。去年云南府佥事邵炼到寻甸督催税粮,因要强征他的私产税,竟把安铨当众绑在树上,用木杖打了数十下,还张口要他献黄金若干赎罪。当时知府马性鲁虽曾劝阻,可这羞辱已经落下了。安铨也是个有血性的,哪里咽得下这口气,这才聚众侵扰寻甸,要报这一箭之仇。依晚生看,这桩事,断不是一句‘蛮夷桀骜不驯’就能盖过去的。”

旁边的英国公张仑闻言,叹了口气道:“可不是官逼民反是什么!那邵炼行事,只图自己督税有功,好保前程,全忘了‘攻心为上’的古训。当年诸葛武侯南征,七擒七纵孟获,尚且知道要服其心,才能保边境长久安宁。如今这嵩明地界,原就是当年武侯和土人会盟的所在,传了几百年的恩义,倒叫如今这些官儿,一板子打了个干净!这安铨原是倾心向化的,平白受了这等奇耻大辱,哪里还有不反的道理?”

杨一清重重哼了一声,又指着案上另一份文书道:“你们再瞧这个!乱子一起,那兵备副使周奎率兵去讨,所到之处,不问青红皂白,把无辜的彝民杀了个干净,生生把那些原本观望、不曾附逆的百姓,全逼得投了安铨!这哪里是剿贼,分明是火上浇油,替贼人添兵添将!更可笑的是,周奎自己损兵折将,丢尽了朝廷的脸面,竟还把罪责全推在马性鲁身上,诬告是他激起民变。你们瞧瞧,这起子地方官,平日里争权夺利,出了事就互相倾轧、欺上瞒下,和咱们那些世家府里,管事婆子们争闲气、互相栽赃告状的嘴脸,竟是一模一样的!”

王宪皱着眉接口道:“还有更棘手的呢!安铨的岳父,武定土舍凤朝文,也趁势反了。他对外诈称土知府凤诏母子已经被朝廷杀了,煽惑当地彝民,那些人不明真相,竟全跟着他造了反。他杀了同知,夺了府印,如今和安铨合兵一处,竟去围攻云南省城昆明了!这一下,可就不是寻甸一隅的小乱子,是滇中腹心之地的大祸患了!朝廷先前推行改土归流,本意是要把那些地方纳入郡县管辖,如今看来,竟是操之过急,反倒激出这么大的祸事来。”

“谁说不是呢!” 张仑接话道,“那武定凤氏,自洪武年间女土官商胜首先归附,百余年来,和朝廷一向是互相倚重的。朝廷赐了国姓,黔国公沐氏镇守云南,也全仗着他们做北门的屏障。就前几年,前任云南巡抚阻挠凤朝明袭职,两边已经生了嫌隙。如今借着安铨这个由头,多年的积怨一下子就爆发了。这真真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往日多少恩义,一旦不顾,转眼就成了兵戈相向!”

杨一清听着,默然了半晌,烛火跳荡,映得他脸上阴晴不定。半晌才缓缓开口道:“这些内里的情由,军报上竟一字不提,只一味说什么‘贼势猖獗’、‘抚之不听’。若不是咱们细查旧案,竟险些被他们瞒了过去!如今这事,陛下必定要问个章程出来。英国公,依你看,该怎么回奏陛下?”

张仑垂头沉吟了半晌,方开口道:“依我看,首要是定帅。陈九畴原是个会治兵的,如今又是云南巡抚,这次他传檄守巡兵备各官,调兵去讨,反倒吃了个大败仗,他岂能脱得了干系?只是如今事急,云南的事,离不得沐府,必得叫黔国公沐绍勋全力协助剿贼才是。”

王宪在旁接口道:“前日黔国公沐绍勋有奏疏上来,说他已经便宜行事,出了榜文,许诺凡是有功的土舍,先给冠带,日后准其承袭土职,这个法子倒是极好的,正合了以夷制夷的道理。”

张仑又补充道:“还有一事,必得请旨,严惩那起子前期酿祸、临阵畏缩、互相推诿的官儿。参政黄昭道、副使周奎、佥事邵炼、知府马性鲁这些人,都该先行革职听勘。朝廷也该下旨切责沐绍勋,令他即刻调集彝汉兵马,全力剿贼,再敕令四川、贵州两处,严兵把守隘口,一体夹剿。至于各人的功罪,且等乱事平息之后,再行细细勘问不迟。”

杨一清听罢,面色稍缓,提起案上的紫毫笔,在砚台里舔了舔墨,道:“你们这番议论,倒还周全。只是这奏对的话,须得字字斟酌,既要把下头的曲折情由,原原本本奏明陛下,又不能显得朝廷官府全无是处,失了天朝的体统。就依着这个意思,咱们先拟个条陈出来。”

王宪和张仑忙起身,齐声应了个 “是”。

王宪忽然迟疑着开口道:“老先生,此刻已交三鼓了,咱们这会儿进宫递牌子,怕不合适吧?”

杨一清抬眼望了望窗外沉沉的夜色,墨黑的天上连颗星子也无,又瞥了眼案上的军报,半晌才缓缓道:“这乱子虽看着大,终究是疥癣之疾,原不该半夜三更扰了陛下的清梦。只是军机大事,瞬息万变,耽误不得,还是先叫司礼监的值夜太监,把这军报和咱们拟的条陈,一并呈上去吧。”

乾清宫里,朱厚照才刚卸了外裳,歪在龙床上,还没合眼,就听见寝殿外刘全忠压着声气,隔着帘子回禀:“主子爷,云南来了八百里加急军报,军机房递了条子进来。”

朱厚照闻言,“腾” 的一下就坐了起来,忙问道:“哪里来的?”

刘全忠忙回道:“回主子爷,是云南来的,里头还有军机房杨老先生他们拟的条陈。”

“快拿进来!” 朱厚照忙披了件石青缎子的貂裘,趿着鞋就下了床,走到殿门口。刘全忠早带着两个小太监,跪在丹墀下,双手把军报和条陈举得高高的。朱厚照一把接了过来,转身就走到殿内的羊角宫灯底下,就着灯光翻看起来。

见那条陈末尾,署着杨一清、张仑、王宪三个人的名字,他心里先定了一半。待从头至尾看完,只气得胸口起伏,又是怒又是无可奈何 —— 杨一清他们议的虽妥帖,可这股子恶气堵在胸口,不发出来怎么过得去?当即便沉了脸,吩咐道:“传旨,叫军机房的三位大臣,即刻进宫见驾。”

刘全忠不敢耽搁,忙磕了个头,起身传旨去了。当值的内侍们见万岁爷半夜要见大臣,早忙不迭地进来,把殿里的宫灯都点得通明,又在暖阁里摆好了桌椅,预备着茶水点心。

不多时,杨一清、张仑、王宪三人,跟着内侍进了暖阁。见朱厚照盘膝坐在炕上,面前的紫檀炕几上,摊着那几份加急军报,三人忙按次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口称 “臣等参见陛下”。

“都起来吧。” 朱厚照淡淡说了一句,将手中的一份奏折轻轻一掷,那纸页顺着炕几边缘滑下来,无声落在张仑面前。“云南的事,你们议的还算周全,根子确是在改土归流操之过急,更在于地方官吏行事不密、处置失当。安铨本不是必反的人,他的妻子是武定凤氏的女儿,凤家和朝廷素有渊源。去年,佥事邵炼到寻甸催科,竟把安铨绑在树上,当众杖责,还勒索黄金。这等行径,哪里是牧民的官儿,分明是激民造反!知府马性鲁虽曾劝阻,可羞辱已经落下,这裂痕哪里还弥合得上?”

朱厚照说着,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陡然冷了下来:“只是朕倒要问问,陈九畴在干什么?竟眼睁睁看着这起子官儿,在地方上作威作福,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三人听了这话,心里齐齐咯噔一下,知道皇帝对陈九畴起了不满之意,都垂着头不敢言语。

朱厚照又接着道:“乱子起来之后,处置更是一错再错!往日里陈九畴在甘肃,见了这等事,恨不能立马勒马疆场,怎么这次到了云南,竟只知道传檄叫周奎率兵去讨?这周奎更是个狠心的,沐府的奏本里说得明白,他所到之处,无辜彝民被他杀了无数,这和驱良为匪有什么两样?生生把那些观望的人,全逼得投了安铨!还有安铨的岳父,武定土舍凤朝文,趁机诈称凤诏母子被朝廷杀了,煽惑彝民,如今和安铨合兵一处,围攻省城!这已经不是一隅的小乱,是滇中腹心的大祸患!可陈九畴的奏本里,半分退敌的举措也没有,只一味说要守城?”

杨一清忙上前一步,躬身回奏道:“陛下息怒。云南的军务,百余年来本就系于黔国公沐府,陈九畴手里的直属兵马,本就不多,行事用兵,自然不能像在甘肃时那般挥洒自如,不过是谨慎了些。”

王宪也忙躬身附和道:“臣附议杨老先生的话。这事往深里看,原是以流官制土官的法子遇了阻。武定凤氏,自洪武年间女土官商胜首先归附,百余年来,一直是朝廷的西南屏藩。正德年间,就因袭职的事受了阻挠,已经生了嫌隙。此番不过是借题发挥,把多年的积怨都爆发了出来。安铨的事是火引子,凤氏的积怨是干柴,邵炼、周奎这起子人,便是那往火上浇油的!”

朱厚照听着,沉默了半晌,忽然冷冷道:“军机房的首要差事,是议论军务,别把外朝那些庶政的话,拿到这里来说。”

这话虽不重,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三人心里,都越发警惕起来,垂着手不敢再多说一句。

杨一清定了定神,忙躬身道:“陛下训示的是。当务之急,首在选帅定策。臣等商议,陈九畴遇事敢为,可令他提督云、贵、川、湖四省军务,统筹剿抚事宜。粮饷一事,必得派干练的官员专门督办,不能出半分差错。然最要紧的一策,还是以夷制夷。黔国公沐绍勋奏报,他已经便宜行事,出榜晓谕,凡是有功的土舍,先给冠带,许诺日后准其承袭,这个法子已经颇见成效。朝廷可明发诏谕,悬以重赏:凡是能斩获安铨、凤朝文首级,或是夺回被陷府州县的,就把那地方的土职赏给他。叫他们内部互相猜忌,彼此制衡,官军便能收事半功倍之效。”

“至于那起子酿祸、失机的官儿,” 朱厚照接口,语气陡然转冷,“邵炼、周奎、马性鲁,还有云南的抚、按各官,岂能脱得了干系?待乱事平息之后,一体严加议处,绝不宽贷!”

“是!” 三人齐声躬身应道,见万岁爷再无别话,便准备行礼告退。

“且慢。” 朱厚照忽然开口,叫住了三人。

三人忙停住脚步,回身垂手侍立。

朱厚照看着他们,缓缓道:“杨卿、英国公、王卿,你们就在这暖阁里,即刻拟一道谕旨,寄给陈九畴。拟旨的时候,要把这起子官儿官逼民反、处置乖方的罪责,一层层剖析明白,好好说给他听。剿抚的方略,即刻拟好发出,从军机房直递沐府和兵部,不用经内阁,用朕的‘锦堂老人’私印。”

三人听了这话,不啻耳边打了个焦雷,都齐齐怔在当地,你看我我看你,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殿里的烛火忽地晃了一晃,那暖炉里散出来的香火气,竟都化作了一股子寒意,从脚底下直冒上来,连后脊梁都一阵阵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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